天刚蒙蒙亮,摩洛就把粥端上了石桌。
鱼片碎米粥,热气从碗口往上涌,在晨风里拧成一道细细的白线,散在墙头的暮色还没完全褪尽的暗光里。
曲崽趴在石桌边缘,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它停了一下,把碗往爪子底下拢了拢,然后一口气喝完,碗底朝天扣在桌面上,一滴不剩。
苏苏趴在曲崽背甲上,低头看着那个扣着的空碗,说了一句:"阿爹,你喝完了。"
曲崽说:"嗯。"
苏苏说:"奶奶说的那碗粥,是昨天早上那碗,还是今天早上这碗?"
曲崽说:"每一碗。"
苏苏想了想,没有再问。
四个儿子蹲在墙根底下,安安最先站起来,抖了抖壳甲上的孢子粉,走到石桌旁边蹲下。
豆豆跟在他后面,糯糯缩着脖子跟在豆豆后面,团团翻了个跟头站起来,四条腿倒腾着跑到石桌旁边,蹲在最后面。
曲崽把空碗往前推了推,爪子一挥:"小崽子们,哥哥们,粗发!"
五个崽儿嗷嗷嗷地响应,原地乱窜。
豆豆直接窜出去半丈又跑回来,糯糯缩着脖子在原地转了一圈,团团翻了个跟头,撞到了豆豆的后腿,两个滚成一团,安安用脑袋把他们顶开,退回原位。
苏苏从曲崽背甲上滑下来,骑上鼠弟弟,爪爪攥着鼠弟弟后颈的毛,喊了一声:"驾——!"
鼠弟弟耳朵动了一下,没有跑,等着所有人先走。
浩浩荡荡的一大家子,气势汹汹地出了院门。
小落走在最前面,宽刃大刀插在背后,衣袍被晨风推着紧贴身体,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沈林走在他旁边,灰白色的长袍袖口扎紧,腰侧悬着那柄细长的剑,剑鞘上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青色的光泽。
秦谶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捏着那块灰白色的石头,石面上的裂痕还是昨晚那道,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
雪甲獾走在秦谶身后,耳朵朝各个方向轮流转动,尾巴贴地。
小沼狸蹲在摩洛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会儿队伍,又缩回去了。
摩洛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看着队伍拐过巷口,消失在晨雾里,低头对小沼狸说了一句:"他们走了。"
小沼狸说:"嗯。"
摩洛说:"你昨晚不是说要跟着去?"
小沼狸说:"今天不去。今天太早。"
摩洛沉默了一下,没有再问,转身回了灶房。
队伍穿过中层山台边缘的石栏和云桥。
飞舟平台上的管事远远看见那一大群走过来,把飞舟前端的凹槽拍了一下让它浮起来,没有问去哪。
沈林走在前面,没有停步,直接走过飞舟平台,往山台边缘的石阶走去。
曲崽跟在他后面,说了一句:"今天不坐飞舟?"
沈林说:"飞舟太显眼。"
曲崽说:"走过去要多久?"
沈林说:"半个时辰。"
曲崽没有再问。
队伍沿着山台边缘的石阶往下走,绕过两座山台之间的石桥,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斜影林的入口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晨光从树梢漏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碎影,和昨天黄昏时的暗青色完全不同。
曲崽站在入口处停了一下,鼻尖抽动了两下。
空气里没有那股陈腐的干树叶和泥土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灵气,稀薄干净,像从很深的地底翻涌上来又被什么东西滤过一遍,清冽得几乎让人忘记那是在斜影林里。
曲崽说:"灵气回来了。"
秦谶蹲下来,把掌心按在地面上,停了三息:"回来了。比昨天浓。洼地里的那东西在加速抽灵气。"
曲崽说:"加速了?"
秦谶说:"比昨天快了大约两成。"
曲崽的尾巴尖在腹甲边缘停了一下。
它转头看了一眼苏苏。
苏苏骑着鼠弟弟蹲在队伍末尾,爪缝里那团暗红色的光已经浮到了爪尖表面,在晨光里微微亮着,像一颗被点燃的小灯。
曲崽没有说话,把脑袋转回去,迈步走进了林子。
四个儿子跟在它后面,步伐比昨天更稳。
苏苏跟在队伍末尾,鼠弟弟的步伐不快不慢,爪缝里那团暗红色的光始终亮着。
林子里的光线比昨天暗,树冠更密了。
越往里走,树冠叠得越紧,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影越来越少,地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更细的石砾,踩上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曲崽走在队伍中间,耳朵朝各个方向转动,爪尖贴着地面感受着从地底传来的震动。
那些震动比昨天更强了,频率也更密集,像是有几百头异兽同时在走动。
曲崽说:"还有多远?"
秦谶说:"十五丈。"
曲崽说:"十五丈够近了。停。"
队伍停下来。
曲崽往前爬了两步,蹲在一丛灌木后面,从叶片缝隙里往外看。
洼地还在那里,七阶异兽几百头扎堆,八阶异兽五十多头散在中央区域。
和昨天不同的是,洼地正中央那团雾气更浓了。
银色的光点在雾气内部流动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不止,银光在雾气内部打着旋,一圈一圈地转。
那片雾气的范围也比昨天大了,雾气边缘几乎碰到了离它最近的一只八阶异兽的爪子。
那只八阶异兽蹲在原地,眼睛盯着雾气,一动不动。
曲崽说:"它在加速。"
秦谶说:"嗯。"
曲崽说:"不能等了。"
秦谶说:"不能等。"
曲崽转头看小落。
小落蹲在它旁边,也在看洼地。
他的右手搭在刀柄上,拇指贴着刀鞘边缘,没有动。
曲崽说:"你东边。引走一批。"
小落说:"引多少?"
曲崽说:"你能引多少?"
小落说:"我能引十只。"
曲崽说:"引十只。往东引,绕圈,别停。"
小落站起来,把刀从背后抽出来,没有拔刀出鞘,握着刀鞘往东边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洼地东侧边缘的时候停了下来,站在那里,面朝洼地中央,把手里的刀鞘往地面上顿了一下。
刀鞘底端磕在石砾上,发出一声极脆的响声,像一根铁钉被敲进石头里。
洼地东侧的八阶异兽转过头来,看着小落。
两只、三只、四只……十只八阶异兽先后站起来,朝小落的方向走了两步。
小落转身,往东边跑。
他的速度不快,刚好让那十只八阶异兽能看见他,又不至于追不上。
那十只八阶异兽跟着他跑了出去,身影消失在东边的树影里。
曲崽转头看沈林。
沈林蹲在它旁边,腰侧那柄细长的剑已经出鞘半寸,剑刃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极浅的青光。
曲崽说:"你南边。引一批。"
沈林说:"引多少?"
曲崽说:"你引八只。"
沈林说:"沈某引八只。"
他把剑完全抽出剑鞘,剑尖朝南边指了一下,然后迈步往南边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石砾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南边的八阶异兽转过头来看着沈林,五只、六只、七只、八只。
沈林转身,往南边跑。
那八只八阶异兽跟着他跑了出去,沈林跑出一段距离后停了一下,回头看那八只八阶异兽追到了足够近的距离,又继续跑。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树影里。
曲崽站起来,往西边走。
四个儿子跟在它后面,安安蹲在曲崽右侧,豆豆蹲在左侧,糯糯缩在安安身后,团团蹲在豆豆身后。
曲崽走到洼地西侧边缘,停下来,站在那里。
它没有做任何事,只是站在那里,面朝洼地中央。
西侧的八阶异兽转过头来看着它。
一只、两只、三只……七只八阶异兽站起来,朝曲崽的方向走了两步。
曲崽没有动。
那七只八阶异兽又走了一步。
曲崽转身,往西边跑。
四个儿子跟着它跑。
曲崽跑得不快,但那七只八阶异兽追得更不快,像是在确认曲崽值不值得追。
跑出大约三十丈之后,曲崽停下来回头看,七只八阶异兽还在后面跟着,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点。
曲崽又跑,又停,又跑。
那七只八阶异兽一直跟在后面,没有追近,也没有放弃。
苏苏从灌木丛后面爬出来。
她的爪缝里那团暗红色的光已经亮到了极致,光芒从爪缝深处往外渗,连周围的空气都微微发烫。
她一步一步往洼地里走,鼠弟弟跟在她身后,步伐很轻,爪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秦谶跟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雪甲獾跟在秦谶身后。
苏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她的身体在发颤,那些银色的光点在雾气里搅动的频率太强,隔着十几丈都还在她的爪缝里跳。
她走过了第一只七阶异兽的身边。
那只七阶异兽转过头来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呼噜,尾巴绷直了。
苏苏没有停,继续走。
那只七阶异兽没有追。
它只是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爪缝里那团暗红色的光在它面前晃了一下,像一盏被举着的灯。
苏苏走了七步,第二只七阶异兽转过头来看着她,它的身体已经微微前倾了,后腿的肌肉鼓起来了。
苏苏没有加速,保持同样的步速,从它面前走了过去。
那只七阶异兽没有追。
苏苏又走了五步,第三只七阶异兽站了起来。
它没有看苏苏,它看的是苏苏爪缝里那团暗红色的光。
它的喉咙里发出更低的呼噜声,尾巴夹住了,它往后退了半步。
苏苏从它面前走过去了。
她身后,那只七阶异兽重新蹲下,尾巴松开了。
苏苏到达了洼地中央。
雾气的边缘离她不到一尺,银色光点在雾气的表面浮动着,像被揉碎了的星光。
苏苏伸出前爪,爪缝里那团暗红色的光朝雾气伸过去。
爪尖碰到雾气的瞬间,她的爪子猛地往前一陷,整只龟往前滑了半寸。
雾气从她爪尖接触的位置开始翻涌,银色的光点迅速朝她的爪缝汇聚,涌进她爪缝深处,和那团暗红色的光撞在一起。
她的爪缝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一口极小的钟被敲响了。
苏苏的爪子开始发烫,从爪尖一路烧到腕关节,整条前腿都在微微发抖。
那团雾气在变薄,银色的光点持续不断地涌进她的爪缝里,填补着爪缝深处的每一道缝隙。
她蹲在原地,身体微微发颤,尾巴缩在腹甲底下,爪子没有收回来。
地面震动了。
从东边传来的,一记重物落地的震动,比之前更近,更沉。
第二记,第三记,第四记——那是奔跑的脚步声。
苏苏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
有东西折返了,从东边,从南边,从西边,至少四只八阶异兽同时掉头折返。
它们没有全部回来,但回来的这几只很快,快到像是根本没有跑远,只是在等。
它们在等谁先暴露目标。
苏苏就是那个目标。
第一只八阶异兽从东边的树影里冲出来的时候,距离苏苏只有不到十丈。
它的眼睛是暗黄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锁在苏苏蹲在雾气前面的背影上。
它的嘴张开了,一层极淡的白色气雾从齿缝里喷出来,裹着它的呼吸,在晨光里凝成一道短促的白线。
苏苏没有动。
她的爪子还搭在雾气上,银色的光点还在涌进她的爪缝,她已经碰到底部的东西了,硬的,冰凉的,像一块被压在深水底部的石头。
她不能收手。
那只八阶异兽冲到了距离她五丈的位置。
它的前爪已经抬起来了,爪尖的阴影落在苏苏的壳甲上,在暗光里拉出一道倾斜的黑色轮廓。
雪甲獾从苏苏身后冲出来,撞在那只八阶异兽的前爪上,从它的爪尖下方钻过去,用自己的肩胛顶了一下那只前爪的内侧。
那只前爪偏了半寸,落在苏苏旁边的碎石地面上,碎石被踩碎的声音在苏苏耳边炸开,碎屑溅在她的壳甲上。
雪甲獾被那只八阶异兽的爪子顺势扫中,整只雪甲獾横着飞出去,撞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滑落在地,挣扎了两下没能站起来。
苏苏的爪子还在雾气里。
第二只八阶异兽从南边的树影里冲了出来。
它没有减速,没有停,直接朝苏苏的方向撞了过去。
秦谶从袖口抽出一卷兽皮地图朝那只八阶异兽甩过去,地图展开的瞬间化成一道青色的屏障,挡在那只八阶异兽的前进路线上。
屏障碎了,碎成细密的青色光屑,散在空气中。
那只八阶异兽穿过碎屑,速度没有减。
秦谶往后退了两步,手从袖口伸出,第二卷地图捏在指间,但他没有甩出去。
那只八阶异兽距离苏苏还有不到三丈。
第三只八阶异兽和第四只八阶异兽同时从西边的树影里冲出来,一左一右,品字形包抄。
苏苏的爪尖从雾气里拔出来了。
她叼住了那块银白色的石头,巴掌大小,光滑如镜,没有纹路,没有裂痕,凉得像一块被深水泡透了的冰。
她从雾气散尽的位置站起来,嘴里的石头贴着舌根,四只爪子同时蹬地,往北边冲了出去。
她跑出去的第一瞬间,身后传来碎石被踩碎的声音,四只八阶异兽同时朝她的方向追了过来,距离她不到三丈,它们的呼吸声贴着她的壳甲边缘刮过去,像风穿过狭窄的石缝。
团团从北边的灌木丛里冲出来,翻了一个跟头,四只爪子撑住地面,再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偏了方向,朝那四只八阶异兽冲过去了,从它们的脚边擦过去,用壳甲边缘蹭了一下最后面那只八阶异兽的后腿内侧。
那只八阶异兽的步子歪了一下,慢了半拍。
苏苏趁着那半拍的间隙又拉开了三尺的距离。
豆豆从西边的灌木丛里冲出来撞上了第二只八阶异兽的前胸,用全部体重和速度撞在它的胸口,那只八阶异兽退了一步,豆豆被弹回去,翻了三个跟头,停在一堆碎石里,壳甲朝上,四肢划拉了两下才翻正。
安安从东边的灌木丛里冲出来,从第三只八阶异兽的侧面滑过去,用壳甲边缘蹭过它的前腿关节,那只八阶异兽的前腿偏了一下,速度慢了半拍。
糯糯从一棵树的树冠上落下来,落在第四只八阶异兽的背上,缩着壳,整只龟的重量砸在它的肩胛位置,那只八阶异兽的肩胛塌了一下,速度慢了半拍。
四个儿子用自己的身体给苏苏争取了那四拍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息。
苏苏跑出了十丈。
但那四只八阶异兽追上来了,距离苏苏不到两丈。
苏苏在跑,嘴里的石头贴着舌根,冰凉的气息从石头表面渗进她的喉咙,沿着食道滑进腹甲深处。
她能感觉到石头在她体内震动,频率跟她的心跳一样。
她不能停。
她必须跑到某个地方才能停下来。
但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小沼狸从北边的灌木丛里冲出来,九阶的气息裹着它的二阶肉体,落在那四只八阶异兽面前,距离它们不到三尺。
它的身体在发颤,肺里像灌了铁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干涩的刮擦声。
但它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四只比它大几百倍的八阶异兽,九阶神魂的气息在它周围凝成一层极薄的暗光。
小沼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九阶的气息裹着每一个字,像沉钟压过水面:"你们的石头在我这里。朝我看。"
那只八阶异兽停住了。
它看着小沼狸,看着那具二阶肉体表面正在发光的纹路,感受到那股压倒性的气息,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小沼狸站起来,往北边走了两步。
那四只八阶异兽跟着转了一个方向,朝它这边偏了一步。
小沼狸又走了两步。
四只八阶异兽又跟着转了半步。
小沼狸开始跑,往北边,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让那四只八阶异兽能看见它、跟得上它。
那四只八阶异兽跟着它跑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北边的树影里。
苏苏还在跑。
她的嘴还叼着那块银白色的石头,石头表面的凉意已经渗进了她的舌根,沿着食道滑进她的腹甲深处,稳稳地沉在了她爪缝里那团暗红色光的旁边。
她跑出了洼地的范围,跑进了北边的灌木丛,跑过了曲崽蹲过的那丛灌木,跑进了树影更深的地方,跑到了她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
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速度在减慢。
她倒在了一棵树的树根底下,嘴里的石头滚落在地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一片干枯的落叶上。
她趴在那里,喘着气,喉咙里拉出一条滚烫的线,一下,一下。
石头还在她面前,银白色的,光滑的,像一面被磨平了的镜面。
苏苏低头看着它,石头表面映着她的倒影。
苏苏伸出爪子碰了一下石头表面。
那一瞬间,石头的表面裂开了,裂缝从石头中心延伸到边缘,每一道裂缝里都有银白色的光在流动。
苏苏的爪尖按在裂缝中央,银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沿着她的爪尖渗进她的爪缝深处,和她体内那团暗红色的光融合在一起。
苏苏的爪缝里亮了起来,银白色和暗红色交替明灭,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那块石头碎成了粉末,银白色的粉末散在她的爪缝里,被吸了进去,一点不剩。
苏苏蹲在原地,看着自己爪缝深处那团新生的光,说了一句:"进不去。怎么进?"
她的话还没说完,她蹲着的那块地面塌了下去。
整棵树的树根裂开了,树根底下是一个洞,她掉进去了,鼠弟弟跟着她一起掉进去了,洞口在她身后合拢了。
苏苏掉进去之后没有直接砸到底。
她落在一片柔软的东西上面,像是厚厚一层苔藓,又像是被压实的落叶层。
她翻了个身站起来,四只爪子踩在上面微微下陷,不硬,但也不滑。
鼠弟弟落在她旁边,站起来抖了抖毛,耳朵转了转,没有出声。
苏苏抬头看——洞口已经合拢了,头顶是密实的树根和泥土,不透一丝光。
但洞里不黑。
有光从洞壁渗出来,极淡的银白色,和那块石头裂开时的光一模一样。
苏苏低头看自己的爪缝,她体内新生的那团光正在和洞壁上的光同步闪烁。
她亮一下,洞壁亮一下。
她暗下去,洞壁也暗下去。
她感觉到这个洞在呼吸。
是活的。
苏苏沿着洞壁走了大约十丈。
洞越来越宽,从只能容纳她和鼠弟弟并排通过的小窄道变成了一人高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不大,约莫一人高,表面磨得光滑,没有纹路,没有把手。
但门上刻着一只龟的轮廓,只有轮廓线,没有细节,像是被谁用指甲画上去的。
那只龟的轮廓和苏苏的壳甲形状一模一样。
苏苏站在门前,爪尖碰了一下那只龟的轮廓线。
轮廓线亮了一下,石门上多了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白光,白光沿着轮廓线的走向延伸出去,把整只龟的形状都描亮了一圈。
苏苏往里推了一下,石门没有动。
鼠弟弟也上来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苏苏站在门前,低头看着自己爪缝里那团新生的光,又抬头看了看门上那只被描亮的龟形轮廓,说了一句:"要喔也亮起来才行。"
她伸出爪子,把爪缝里那团银白色的光推到爪尖表面,按在了门上那只龟形轮廓的正中央。
石门缓缓往后退去,光从门缝里涌出来,铺满了整条甬道。
石门完全打开之后,苏苏走进去。
石室不大,大约三步见方,墙壁光滑如镜,没有裂缝,没有灰尘,没有苔藓。
石室正中央立着一面镜子,圆形的,约莫一尺见方,镜面不是银白色的,是深灰色的,像凝固的烟。
苏苏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映不出她的倒影,映不出鼠弟弟的身影,里面只有一团银白色的雾气在缓缓流动,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关住的云。
苏苏盯着那团雾气看了一会儿,她体内的光在加速跳动,频率和雾气里的翻涌节奏一模一样。
那面镜子在叫她。
苏苏伸出爪子碰了一下镜面。
镜面没有碎,没有裂,她的爪尖直接穿了过去,像穿进了一层水面。
她整只龟被吸了进去,鼠弟弟咬住她的尾巴尖,也被一起拽了进去。
苏苏在灰白色的虚空中翻了个身。
不是浮,是落——有地面,但地面是软的,像踩在很厚的灰烬上,一脚下去微微下陷,抬起来的时候脚印慢慢恢复平整。
鼠弟弟蹲在她旁边,尾巴还咬在她尾巴尖上,嘴没有松开。
苏苏用后爪拨了一下鼠弟弟的下巴:"松口。到了。"
鼠弟弟松开口,蹲在她旁边,尾巴贴着地面,耳朵朝四周转了一圈。
没有风。
没有声音。
灰白色的虚空从脚下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远方,没有墙,没有顶,没有树,没有光。
但苏苏能看见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壳甲,银紫色的纹路在灰白色的背景里像一道被点燃的灯丝,亮得不刺眼,但足够清晰。
她往四周看了一圈,没有门,没有路,没有方向。
但她感觉到有东西在看她。
那个视线很轻,像一只巨大的生物蹲在很远的地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隔着一片虚空眯着眼睛打量她。
苏苏蹲在原地没有动,等那个视线慢慢靠近。
灰白色的虚空从远处开始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搅动了。
灰白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起来,聚拢成一道模糊的轮廓,轮廓越来越清晰——一只巨大的龟,蹲在苏苏面前大约三丈远的地方。
它太大了,大到苏苏仰头也只能看见它的下巴。
它的壳甲是暗沉的灰紫色,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鳞状纹路,纹路深处有流光在缓慢游动,和曲崽八阶问心镜里见过的那只巨龟一模一样。
初代玄武。
它低头看着苏苏,没有说话。
苏苏蹲在原地,仰头看着它,也没有说话。
两只龟隔着三丈的距离对视了很久,久到苏苏的尾巴从腹甲底下伸出来,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初代玄武开口了。
声音低沉,像石头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你拿了我的牙。"
苏苏说:"那颗石头?"
初代玄武说:"嗯。"
苏苏说:"我不知道是你的。"
初代玄武说:"现在知道了。"
苏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缝,那团银白色的光还在,和暗红色的光并排待在爪缝最底部。
她抬头说:"那你还想要回去吗?"
初代玄武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住不笑:"送你了。"
苏苏说:"送我了?"
初代玄武说:"嗯。本来就是要给你的。不然你以为你拿得到?"
苏苏沉默了一下:"那你为什么把它放在洼地里?"
初代玄武说:"等人来拿。"
苏苏说:"等谁来拿?"
初代玄武说:"等你。"
苏苏的尾巴尖在地面上停了一下。
她看着初代玄武那双巨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苏苏小小的银紫色身影。
初代玄武的眼睛里有光——银白色的,和那颗石头的光一模一样。
苏苏说:"你知道喔会来?"
初代玄武说:"知道。你出生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苏苏说:"你怎么知道?"
初代玄武说:"我能感觉到。这方天地里每一只龟的出生,我都能感觉到。你破壳的时候,我感觉到你的气息在浮旌大陆亮了一下,像一颗灯被点燃了。"
苏苏说:"那你为什么不来接喔?"
初代玄武说:"我不能离开这里。"
苏苏说:"这里是哪里?"
初代玄武说:"墟的入口。"
苏苏的尾巴尖收了一下:"墟?"
初代玄武说:"嗯。你阿爹一直在找的地方。"
苏苏说:"喔阿爹说墟在里头进不去。"
初代玄武说:"墟不在里头。墟在更里面。这里是入口的最外层。"
苏苏说:"那喔进来了?"
初代玄武说:"你进来了。"
苏苏蹲在原地想了想,又问:"那你为什么要等喔?"
初代玄武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很轻,像水面被风拂过之后的余纹:"因为你阿爹在找我。我出不去,他进不来。我需要有人替他先看一眼入口的样子。"
苏苏说:"那喔替阿爹看了。"
初代玄武说:"嗯。你看了。"
苏苏说:"那喔还要干什么?"
初代玄武说:"你还记得你爪子里那团光吗?"
苏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爪缝:"记得。"
初代玄武说:"那是我牙齿里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等你的能力再强一些,那团光会告诉你入口怎么开。"
苏苏说:"怎么强?"
初代玄武说:"等你学会群体治疗的时候,它会自己动。"
苏苏说:"喔会。喔已经会了。"
初代玄武的眼睛弯了一下:"那你还差一步。"
苏苏说:"差哪一步?"
初代玄武说:"差你愿意用它。"
苏苏没有接话。
她蹲在原地,尾巴贴在腹甲边缘,看着初代玄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银紫色的,小小的,在灰白色的虚空中亮着,像被一盏灯从后面照亮了一样。
她说:"喔愿意。"
初代玄武低下头,把鼻尖凑到苏苏面前,近到苏苏能看见它壳甲上的纹路在缓慢流动。
它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像一根被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拨了一下,余音在灰白色的虚空里散开,一圈一圈地荡:"那你回去之后,告诉你阿爹——墟的入口在这里。我已经替他守了很久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苏苏说:"你呢?"
初代玄武说:"我继续守。"
苏苏说:"你不出去?"
初代玄武说:"不出去。我出去了,入口就没人守了。"
苏苏说:"那要是喔阿爹进来了呢?"
初代玄武说:"他进来之后,我会告诉他怎么进去。然后我就走。"
苏苏说:"走去哪里?"
初代玄武说:"去我该去的地方。"
苏苏没有再问。
她蹲在原地,看着初代玄武抬起头,退后了三步,灰白色的雾气从它脚底升起来,慢慢遮住了它的壳甲边缘。
它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比之前更远了,像风穿过很远的地方:"你该回去了。你阿爹在等你。"
苏苏说:"喔怎么回去?"
初代玄武说:"闭上眼睛,想你的石桌。"
苏苏闭上眼睛,想了一下石桌——它趴在上面晒太阳的时候,桌面的温度从腹甲渗进去,暖洋洋的。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灰白色的虚空已经消失了。
她趴在一片柔软的落叶层上,鼠弟弟蹲在她旁边,耳朵竖着,尾巴贴着地面。
头顶是树根和泥土,洞壁上的银白色光芒已经暗了大半。
她站起来,抖了一下壳甲上的灰,说了一句:"回去。阿爹在等喔。"
鼠弟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沿着来时的甬道往回走。
银白色的光芒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末端拧熄了灯。
苏苏没有回头。
她一直走到了洞口,洞口没有完全封死,树根之间裂开了一道缝隙,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苏苏从缝隙里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