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三分,车队驶入皖淮市界主干道。沥青路面开始出现细密裂纹,路肩杂草比前段多了两指高。龙允靠在副驾驶座上,右手搭在车窗边缘,指尖能感觉到风的流向变了——从东南转为西北,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加密通讯器往耳后推了半寸。
前方三公里处,道路中央横着一根原木。两辆无牌皮卡斜停在路边,车头朝向不同方向,像是随意抛锚。五名男子站在原木后方,穿迷彩服,脚蹬黄胶鞋,其中一人手里拎着铁皮喇叭。他们身后没有警示标志,也没有反光锥筒。国道正常通行的车流被截断,只有三辆本地牌照的小货车排在后面,司机坐在车内抽烟,不动也不下车。
赵虎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头车减速,保持距离。”
龙允按下通话键:“照常前进,到距原木五十米处停车。”
车队依次降速。头车稳稳停住,其余四辆沿车道平行列队,间距统一,车顶信号器始终对准天空。龙允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风迎面扑来,卷起风衣下摆,露出腰间战术皮带的一角。他没戴帽子,左眉骨的刀疤在晨光下显出浅白痕迹。
对面有人举起手机拍摄。龙允径直走向原木,步伐不快,落地声音清晰。他在离对方五米处站定,右手插进风衣口袋,左手自然垂落。
“我们是江渡物流,执行皖淮西区工业配件配送任务。”他说,语调平缓,“请移开障碍,恢复通行。”
拿喇叭的男人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夹着烟丝:“外地车过境?交费。”
“什么费?”
“管理费。每辆车五百,放行。”
龙允没动。他视线扫过那根原木——是刚砍的松树,断口湿润,年轮清晰。再看那几人站位:两人守车,两人堵路,一人在后方小土坡上站着,手里拿着对讲机。这不是临时起意,是预设拦截点。
“你们没有执法资质。”他说,“设卡收费,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三十一条,地方运输管理条例第十二条。我可以现在上报交通监察系统。”
对方笑得更响。拿喇叭的走近一步:“小子,你查的是法,我认的是地。这路归谁管,你打听打听。”
龙允仍没动。他掏出平板电脑,解锁,调出文件界面,举起来。屏幕亮着,显示红头批文、合作确认函、运输备案编号,全部加盖公章。
“这是南线新区基建项目官方协作文书。”他说,“我们承运的是重点工程配套物资,全程受省级监管。你们拦的不是一辆车,是一条供应链。”
对方笑声停了半秒。拿对讲机那人低头说了句什么。但没人挪动原木。
“系统故障。”拿喇叭的换了说辞,“要人工登记,等后台恢复。”
“你们没有登记权限。”龙允说,“也没有执勤编号和执法证件。我现在开启录音。”他把平板翻转,前置摄像头亮起,同步打开录音功能,清晰报出时间、地点、涉事人数及勒索金额,并声明数据已上传云端备份,可供执法部门随时调取。
对方脸色变了。拿喇叭的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仍硬:“录吧,随便录。你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龙允没回应。他转身走回头车,拉开后备箱盖板。两名队员立刻下车,一个假装检查固定绳索,另一个蹲下查看轮胎气压。他们动作标准,节奏一致,但背包侧面的微型摄像模块已经启动,镜头朝向原木区域,实时传输画面。
同时,第三名队员绕到车尾右侧,假装擦拭车牌,实则观察两侧乡道。左边是废弃砖厂,水泥路断裂,无法通行;右边一条土路蜿蜒进山,宽度勉强够单辆货车通过,路面有近期车辙印。他不动声色,用鞋尖在泥地上划了个箭头,随即掏出手机假装收信号,借机将地形信息加密传回头车导航系统。
赵虎坐在第二辆车驾驶位,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耳麦持续监听。他右脸的烧伤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眼神盯着后视镜,看着那几个打手来回走动,低声商议。他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车门内侧——这是暗号:对方在等援兵。
龙允回到头车旁,没上车。他站着,风衣领子立着,挡住半边脸颊。他抬起手,指向远处山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对面听清:
“我给你们十分钟。这期间,我的人会继续录像。十分钟后,如果路还没通——”他顿了顿,“我不找你们,自会有人来找你们领导谈话。”
空气静了一瞬。
拿喇叭的瞪着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拿对讲机的迅速低头按了几下,频道里传出急促的电流声。原木后的几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看向土坡上的望风者,那人摇头,又点头,手势模糊。
龙允没再说话。他掏出一支笔,在平板边缘写下“取证完成”“右路可试”两个短句,塞进袖口。然后他靠在车门边,右手依旧插在口袋里,左手搭在车顶,像一尊立在路口的铁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分钟时,一辆黑色SUV从后方驶来,速度不快,车牌被泥浆遮住大半。它在打手队伍后方停下,车窗降下一半,里面的人没下车,只伸出一只手,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
原木后的气氛变了。原本散漫站姿的人开始收紧队形,拿喇叭的把设备往身后藏了藏,拿对讲机的迅速关机。但他们仍没搬开原木。
九分三十秒,龙允按下通讯器:“所有车辆,保持原位,引擎不熄,随时准备启动。”
各车回应简短:“收到。”
他抬眼看向对面头目,声音依旧平稳:“九分四十五秒。你们还有十五秒,决定是自己搬,还是等第三方来搬。”
对方咬牙,喉结滚动。拿喇叭的终于开口:“你狠……但这事没完。”
“我没想让它完。”龙允说,“我只是来送货的。”
十秒后,两名打手不情愿地走上前,合力拖动原木。树皮摩擦地面,发出刺啦声。他们把它拽到路肩,堆在杂草里,动作粗暴,像是发泄。
龙允没动。他站在原地,直到看见右前方土路上扬起一道尘线——那是他派去探路的队员骑摩托车返回的信号。他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可以走了。”他对耳机说。
头车缓缓启动,车轮压过刚才原木的位置,地面留下两道浅痕。后续车辆依次跟上,车速稳定,未鸣笛,未加速。五辆车重新汇入主干道,尾灯在晨光中连成一条暗红的线。
龙允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黑色SUV。车窗已经升起,轮廓模糊。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顺手摘下耳机,换上车载加密频道。
“全体注意。”他说,“我们仍在皖淮境内。刚才的录像全部标记时间戳,原数据留存。探路组汇报右线可通过,限单车通行,建议后续备用。”
“明白。”各车回应。
赵虎在第二辆车上,手一直没离开方向盘。他看了眼前方头车的尾灯,低声对副驾队员说:“记下SUV车牌残片,前两位是‘皖C’,后三位泥太厚,拍不清。发给总部分析来源。”
那队员点头,迅速输入信息。
车队继续前行。阳光越过山脊,照在车顶信号器上,反射出一点寒光。龙允靠在座椅上,闭眼两秒。再睁眼时,视线落在导航地图上——距离皖淮西区物流园还有六十七公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确认还在。
前方道路笔直,两侧林木渐密。风从车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机油混合的气息。
龙允盯着前方,眼神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