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松林，树叶沙沙作响。林越仍靠在那棵孤松下，呼吸平稳，眼未睁，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数着地脉的跳动。他没动，也没打算动。昨夜那股热流还在脐下三寸盘旋，像一缕不肯散去的火种，烧得他体内某处隐隐发烫。他知道，那不是灵气，也不是修为，是憋屈攒出来的实感。
脚边落叶比别处压得更实，靠近他身周那一圈，尘土都像是被无形的东西镇过，踩上去没有回弹。有片叶子飘下来，快落地时忽然一顿，悬停了一瞬，才轻轻落下。没人敢走近十步之内，连巡夜的杂役弟子路过，也都绕着走，脚步放轻，连咳嗽都忍着。
山道另一头，周恒提着灯笼往内门走。他刚从执事堂领了月供丹药回来，袍角还沾着药灰。路过外门交界处时，听见两个扫地的杂役低声说话。
“你说林越……是不是真练了什么邪功？”
“嘘！小声点。我听说赵阔那天根本没碰到他，自己就摔了。”
“不止。李岩断臂那会儿，我也在场。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李岩冲过去，右胳膊直接没了，跟蒸熟的虾似的卷起来……邪门得很。”
周恒脚步顿住，灯笼光晃了一下。
他眯起眼，望向远处那棵孤松。黑影里坐着一个人，轮廓模糊，却让他心里猛地一沉。不是怕，是烦。烦那个本该默默无闻的扫地弟子，突然有了名字；烦江辰——那个被宗门寄予厚望、灵根超品的天才，竟对这么个废柴另眼相看。
他记得清清楚楚，半月前测灵根大典，江辰引动九重光柱，全场哗然。而林越呢？只亮了一盏灯，还是最暗的那盏。可现在，江辰常往外门跑，手里拎着丹药、灵石，像送亲兄弟。两人并肩站着说话的样子，刺得他眼睛发酸。
凭什么？
他周恒勤修十年，苦熬资历，才混到内门大师兄的位置。江辰一来就受关注，林越一个站桩废柴，居然也能蹭上福缘？更可恨的是，没人质疑江辰，反倒有人开始议论——是不是江辰也被林越影响了？
这念头一起，周恒嘴角扯了扯，没笑，倒像是抽筋。
他抬脚继续走，灯笼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走到内门回廊时，碰上两个同门师弟正要回房。
“师兄。”两人拱手。
周恒点点头，忽然停下，低声道：“你们最近……有没有觉得江辰有点不对劲？”
两人一愣，“怎么了？”
“我说不清。”周恒皱眉，语气压得极低，“就是觉得，他和林越走得太近了。你们知道林越吧？外门那个，不动不修，整天杵在树下。可赵阔跌倒，李岩断臂，都是因他而起。我查过典籍，有种邪功叫‘血影桩’，练的人不动如死，但谁碰谁伤，沾之即溃。”
其中一人脸色变了：“你是说……他练的是禁术？”
“我不敢断言。”周恒摇头，“但江辰天资卓绝，灵根超品，若被这种人缠上，万一沾染邪气，岂不可惜？宗门好不容易出个好苗子，别被拖累了。”
另一人立刻接话：“可不是嘛！我昨日见江辰给林越送丹药，亲手递的，连瓶盖都拧好了。这关系……太过了。”
“唉。”周恒叹口气，“我只是担心。你们也留意着点，别传出去是我讲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沉进夜色里。身后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越来越亮。
第二天清晨，雾还没散尽，林越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露水。他把扫帚背好，像往常一样，朝杂役区走去。一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水的，有运柴的，有赶早课的弟子。见到他，大多低头，脚步加快，或是突然换条路走。有人瞥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嘴上的话戛然而止。
林越没在意。
他习惯了被当空气。现在不一样的是，他知道自己不是废物。别人怎么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脚下那圈地比昨天更稳了，像墙砌厚了一层，风吹不透，雨打不烂。
他走过一处岔道，听见两个女弟子躲在树后低语。
“就是他……听说练的是血影邪功，碰谁伤谁。”
“怪不得赵阔莫名其妙摔跤，原来是撞上了禁术。”
“最可怜的是江辰师兄，对他那么好，万一反噬……”
林越脚步没停，也没回头。他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今天得去采青纹藤，任务在身，耽误不得。
另一边，江辰刚从药园领完药材出来。他怀里抱着一捆晒干的灵草，袖口沾了点泥。两名女修从旁边经过，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听清。
“江辰师兄待他太好，不怕被反噬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已经被影响了。你看他最近，总往外门跑，也不跟我们说话了。”
江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也没追问。只是把怀里的药捆紧了点，指节微微发白。他继续往前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比刚才沉了些。
他不信林越练什么邪功。
他知道林越是特别的。那天在老石台，三人围攻林越却动弹不得，那种场面，不是邪术能解释的。但他也知道，有些话一旦传开，就像野火，吹一口风就能燎原。
他没急着反驳，也没去找人对质。他只是记下了这两个声音，记下了那份莫名的担忧。他心里有点闷，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误解的无力感——明明想帮人，却被说成是被拖累。
他走在回内门的路上，阳光照在肩头，暖的。可心里那点冷，一时散不去。
与此同时，周恒坐在自己屋中，端着一杯热茶。窗外传来弟子们晨练的声音，他没去练，也不急。他听着外面偶尔飘来的几句闲话，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听说了吗？林越那扫地的，练的是禁术。”
“江辰跟他走得近，怕是要遭殃。”
“哎，超品灵根啊，可惜了。”
周恒吹了吹茶面，轻轻啜了一口。茶有点烫，他不怕，反而觉得舒服。他知道，这些话会越传越广，会有人开始盯着江辰，会有人劝他远离林越。只要江辰身边的人开始动摇，他的位置，就不会那么刺眼了。
他不需要动手。
流言就够了。
它不杀人，却能断人前路。
中午时分，外门演武场边，几个弟子围在一起歇息。
“你们说，林越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一人问。
“我哥在执事堂当差，说宗门已经在查了。虽然没明说，但赵阔跌倒、李岩断臂，都发生在他附近，太巧了。”
“关键是江辰。他可是咱们这一代唯一的超品灵根，要是被牵连……”
“所以啊，有些人看着不起眼，其实最危险。不动不修，反而最邪乎。”
他们说话时，林越正背着采好的青纹藤从后山下来。他路过演武场外围，脚步未停，也没往里看。可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有人看见他，立刻闭嘴，有人装作没看见，低头喝水。
林越依旧沉默。
他不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也不关心。他只知道，今天采藤顺利，路上没人敢靠近他划定的范围。他能感觉到，那圈地又厚了一分。不是系统提示，是他身体的实感——像一块铁，被人反复锻打，越来越硬。
傍晚，江辰回到居所，把白天领的药材整理好。他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简。那是林越上次留下的任务记录。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说……别人为什么非要说他是邪道？”
屋里没人。
他也没指望有人答。
他知道答案——因为不明白，所以害怕；因为害怕，所以污名。可他不想让林越一个人扛着这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落在院子里，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外门方向，没动，也没说话。
但他心里已经做了决定：不能再装作听不见。
而此时，周恒正躺在院中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晚风拂面，他闭着眼，嘴角含笑。他知道，火已经点起来了。接下来，只需要等风。
风一吹，灰就会迷所有人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