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大半,天光从林子缝隙漏下来,照在陆尘脸上,像一层灰白的霜。他靠在一棵枯树上,左臂的布条被黑血浸透,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碎石上。他听见自己喘气声,粗重得不像话,胸口像被铁钳夹着,每吸一口都扯着疼。
追兵来了。
三个黑衣人从不同方向包抄,脚步压得极低,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他们呈三角阵型,封住前后左右所有退路。中间那人匕首出鞘,刀刃缠着黑布,没反光,只有一道暗线贴着地面逼近。
陆尘没动。
他知道不能硬拼。左臂伤太深,凶骨之力一旦催动,黑血会流得更快。可他也不能跑——刚才那一眼,他看见矿道出口的石壁上有湿脚印,苏小婉就在附近。
他抬脚,故意踩断一根枯枝。
“咔。”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左侧追兵立刻转向,朝着声音来源摸过去。陆尘又退半步,鞋底碾过一片碎石,发出沙响。右侧那人也动了,身形一闪,钻进密林。
只剩正前方那个,还在原地不动。
陆尘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折纸符——纸鹤,翅膀歪歪扭扭,是他昨夜用废符纸边角料折的。他指尖一弹,纸鹤飞出,在空中划了个弧,落在三丈外的灌木丛里。
正前方追兵眼神微动,终于迈步。
就是现在!
陆尘猛地转身,朝着矿道出口方向冲去。他不敢运灵力,全靠两条腿蹬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臂伤口撕裂,黑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枯叶上,洇出一圈圈墨点。
他冲到矿道口,一眼就看见苏小婉。
她背靠着石壁,右腿裤管破了,小腿有道擦伤,血已经凝了,但走路明显不稳。她手里攥着银针筒,指节发白,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神一凛。
“走!”她低喝。
陆尘没应,反而往前冲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你受伤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废话少说,快跑!”
“跑不掉。”他摇头,“他们分头搜,你一个人更危险。”
苏小婉瞪着他,眼里有火:“那你呢?你比我还撑得住?”
陆尘没答,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做了个“来”的手势。
苏小婉愣住。
下一秒,远处传来树枝断裂声,有人回来了。
她咬牙,一步跨上前,却被陆尘一把捞起,直接甩上后背。她“嘶”了一声,伤口撞在他肩胛骨上,疼得眼前发黑。
“你疯了!”她低吼。
“闭嘴。”他嗓音沉下去,“别乱动。”
他背着她,转身扎进密林深处。脚下是碎石坡,陡得厉害,每一步都得用手扒住岩石稳住重心。苏小婉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呼吸越来越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放我下来。”她说,“你扛不住。”
“扛得住。”他声音很轻,却没松手,“你轻得很。”
她没再说话,手却悄悄摸向银针筒,指尖捏住一枚淬毒针,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尘知道,他们发现假踪迹了。
果然,不到半炷香,一道破空声从背后袭来——带索飞镖,直取后心!
他猛地侧身,飞镖擦着肩头掠过,“钉”地扎进前方树干,绳索还在颤。
“左边!”苏小婉突然出声。
陆尘立刻往右闪,果然,另一枚飞镖从左侧林中射出,落空。
“他们合围了。”她贴着他耳朵说,“前面有断崖,跳不过去。”
陆尘抬眼,前方山道被一道裂谷截断,宽约两丈,底下是乱石堆,摔下去不死也残。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百步之内。
他停下,缓缓蹲下,让苏小婉落地。
“你走。”她说。
“我不走。”他盯着裂谷,“你上来。”
“你疯了!背着我你怎么跳?”
“借我一道。”他低声说,右手按上左臂。
皮肤下黑纹浮现,如蛇游走,瞬间爬满整条手臂。他肌肉绷紧,青筋暴起,整个人气势骤变。
苏小婉瞳孔一缩。
这是凶骨之力——她认得那股气息,灰青中带着腐浊,却又诡异纯净。
陆尘没再废话,一把将她背起,双腿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裂谷!
风在耳边呼啸。
他跃过断崖,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整个人向前扑倒。他本能地翻身,用后背垫在地上,护住苏小婉。
“咳……”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你怎么样?”苏小婉爬起来,伸手要扶。
“没事。”他摆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抖。
“你还撑得住?”她盯着他手臂,黑纹还没褪。
“撑得住。”他抹了把嘴角,“还能再跳一次。”
苏小婉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人明明疼得厉害,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没再劝,主动趴上他后背。
陆尘点头,继续往前冲。
可刚跑出几十步,苏小婉突然道:“右边!草里有人!”
他立刻左转,果然,一道黑影从草丛窜出,匕首直刺腰肋!
陆尘侧身避让,匕首划破外袍,差半寸就捅进肉里。
他反手一掌拍地,三张折纸符脱手而出——纸鹤、纸鼠、纸虎,分别飞向三个方向。
纸鹤炸开,化作“安”字光圈,金光一闪,晃了追兵眼睛。
纸鼠钻进草丛,窸窣作响,引得一人追去。
纸虎扑向另一人,虽无杀伤,却因形似猛兽,吓得对方本能后退半步。
就这一瞬空档,陆尘背着苏小婉,拼尽全力冲向远处那座破庙。
庙门半掩,屋顶塌了半边,供桌歪在墙角。
他冲到门前,猛地撞开门,滚入屋内,顺手抄起横梁上一根断木,顶住房门。
“砰!”
门外追兵撞门,木屑纷飞。
“顶住!”苏小婉低喝,从地上爬起,靠在墙边喘气。
“嗯。”陆尘靠墙坐下,大口喘息,额角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吓人。
他低头看自己手,掌心全是裂纹,渗着黑血。
“你……”苏小婉想问,又咽回去。
“没丢。”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抬头看她,挤出一个极轻的笑,“人没丢。”
苏小婉愣住。
她看着他,那张脸瘦得脱形,眼下乌青,嘴角还有血,可那双眼睛,居然还在笑。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这个人,明明自己都快散架了,还惦记着“没丢”。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摸出银针筒,抽出一枚针,插在身前地上。
门又被撞了一下。
陆尘抬眼,看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外,只剩一个追兵。
另外两个,被他甩开了。
可这一个,还在撞。
一下,又一下。
门框开始松动。
陆尘缓缓抬起左手,掌心贴地。
一张折叠成蛇形的符纸,静静躺在他掌心。
这是最后一张备用符。
他没急着用。
他在等。
等对方破门而入的那一刻。
苏小婉靠在供桌旁,手按银针筒,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真正的交手,现在才开始。
门外,撞击声忽然停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陆尘没动,手指却慢慢收紧,捏住那张蛇形符。
苏小婉屏住呼吸,盯着门缝。
一缕风卷起地上的灰,打着旋儿,慢慢飘过门槛。
然后,门,被缓缓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