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猛地缩回手,喉咙里爆发出更响的哭声。她整个人往后蹭,背死死贴住墙角,浅金卷毛沾着土屑糊在额前,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混成一片往下淌。头顶的震动没停,墙面“咔咔”作响,裂缝越裂越宽,又一块大石松动,晃了晃,朝她头顶直直坠下。
她闭紧眼,嘴张得老大,哭声卡在嗓子眼。
可那石头没砸下来。
它停在半空。
一点微光从裂缝里透出,照在石块底部。那光很淡,像晨雾刚散时落在花瓣上的第一缕日头。石头表面忽然冒出一个极小的绿点,眨眼间抽芽、展叶,一朵花苞顶开岩屑,缓缓绽开——是朵心形的小桃花,泛着灵光,轻轻颤着。
云啾啾忘了哭。
她睁大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怔怔望着那朵悬在空中的花。风没有,它却微微晃,几片花瓣飘落,擦过她的鼻尖,痒了一下。
她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四周突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吓人的静,也不是刚才满耳轰鸣后的耳鸣嗡响,而是一种……软下来的静。像冬天棉被裹住脑袋,外头风雪再大也传不进来的那种闷闷的、暖暖的静。
她抬头。
墙还在裂,但不再掉渣。裂缝深处不冒尘土,反而涌出一团团彩色的雾,像是把晚霞碾碎了撒出来。雾气一碰到空气就凝成细小的光点,绕着裂口打转,像一群不肯回家的萤火虫。接着,泥土开始翻卷,不是崩塌时的乱滚,而是像有人在底下轻轻掀被子,一层层往上托。每一层翻开的土里都钻出花茎,迅速拔高、分枝、开花。
先是淡粉,再是月白,然后是浅金、水蓝、柔紫……层层叠叠,密密匝匝,整面墙眨眼间变成了一堵花墙。花朵大得不像话,每朵都有巴掌宽,花瓣薄如蝉翼,透出脉络般的光丝。它们不摇也不晃,齐齐朝着她这个方向微微低垂,像是在看她。
云啾啾屏住呼吸。
她低头看看自己光溜溜的脚丫,又抬头看看那堵花墙。她动了动手指,想摸,又不敢。
地面也在变。
刚才还坑洼湿滑的泥地,此刻像被谁用看不见的刷子抹过一遍,变得平整温润。焦黑的痕迹褪去,露出深褐色的软土,湿润得能挤出水来。土面微微拱起,一朵野花破土而出,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它们不乱长,自动排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小道。花色也不一样,这朵是鹅黄,那朵是桃红,再下一朵竟是会发光的银白。它们连成一线,笔直延伸出去,穿过迷宫弯折的通道,一直通向远处主厅的方向。
一条铺满鲜花的小径出现了。
云啾啾眨了眨眼。
她记得这条路。她本来就是想回主厅的。哥哥们在那里。大哥抱着她的襁褓,二哥捏着雷纹糖,三哥笑着吹风,四哥蹲着给她换鞋……她要回去。
她试着挪了挪屁股。
不动还好,一动,脚边忽然“窸窣”一声。原本盘在墙根那些狰狞的荆棘,此刻正一根根软下去。刺尖像融化似的缩回藤身,粗粝的表皮泛起嫩绿,整条藤蔓变得柔韧发亮,缓缓向下垂落,缠上新生的花墙,自然搭成一道道拱门。风没有,它们却轻轻摆,像在招手。
她愣住。
她明明在迷宫里,明明摔了跤,掉了鞋,被石头砸疼了肩膀,吓得大哭。可现在……墙变成了花,路自己长出来,连最吓人的荆棘都变得像玩具一样。
她抬起手,摸了摸脸颊。
泪痕干了,留下一道黏腻的印子。她又摸了摸耳朵,凉的。脚趾头也是凉的,但她不抖了。
她慢慢松开抱成一团的手臂,撑着地,一点点坐直。酒窝陷在脸颊两边,像两个还没填满的小坑。她左右看看,左边是花墙,右边也是花墙,前方是花径,身后……身后的路也被花封住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没哭,也没叫。
一只蝴蝶从花丛里飞出来。
很小,七彩的翅膀,飞得不快,绕着她头顶转了半圈,轻轻落在她翘起的脚趾头上。她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圆圆的。蝴蝶翅膀一张一合,像在喘气。她悄悄动了动脚趾,蝴蝶没飞走,反而顺着她脚心爬了一小段,又振翅飞起,掠过她裙角,往花径深处去了。
她盯着那点彩色,越飞越远,最后融进前方的光里。
她终于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小手。手心还有刚才抓土留下的泥印。她慢慢把它握起来,又张开。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四周。
花墙静静开着,花瓣上浮着细光。花径一路延伸,干净明亮。空气里有香味,不浓,淡淡的,像是晒过的棉花里藏了一颗糖。
她没动。
但她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