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苏光源站在古北中学的校门口，抬头看着那块褪了色的烫金牌匾，忽然有种荒诞的穿越感。
十六年前他最后一次走进一所中学，是作为优秀毕业生回母校做演讲，台下坐着几百张稚嫩的脸，他西装革履，PPT上写着"从普通中学到TOP2名校，我的人生方法论"。
那时候他春风得意，觉得自己手里握着一把能打开所有门的钥匙。十六年后他再次走进一所中学，身份是倭国来的留学生，护照上写着"源光海"，十六岁，高二。
校门外的梧桐树比记忆里的粗了一圈，叶子黄了大半，在晨风里沙沙地响。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女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骑自行车冲进去的，有边走边啃包子的，也有两个女生挽着手低声说笑。
苏光源站在人群里，穿着自己带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衬得格外显眼。几个路过的女生偷偷看他，目光触到他脸上就飞快地弹开，然后又忍不住瞟回来。
他进了教学楼，找到高二三班的教室。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稀，见了苏光源先打量了一眼，然后热情地伸手："源光海同学是吧？我是你的班主任刘老师。你的情况学校都跟我说了，有什么不习惯的随时找我。"
苏光源点头道谢，华夏语说得又标准又自然。刘老师愣了一下，笑着夸："你华夏语真好，之前来的留学生多少都带点口音，你这是一点都听不出来。"
"从小喜欢华夏文化，自己学的。"苏光源面不改色地说。
刘老师把他领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三四十张课桌排得密密麻麻，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早餐包子混合的味道。
苏光源走进门的一瞬间，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从各个方向射过来，好奇的、惊艳的、审视的，乱七八糟地落在他身上。
讲台旁边一个男生正在啃肉包，嘴张到一半愣在原地，肉馅差点掉出来。
刘老师清清嗓子："同学们，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转来的源光海同学，从倭国来的留学生，以后就在咱们班上了。源同学，你跟大家说两句。"
苏光源走上讲台，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年轻的脸。十六七岁的孩子，大部分还带着婴儿肥，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好奇和躁动。
他忽然有点想笑，前世他管着几十号人的团队，开周会的时候底下那些社畜的脸跟这些学生也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黑眼圈和假笑。
"大家好，我叫源光海，来自倭国。以后请多关照。"他笑了笑，微微欠身。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出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直接扭头跟同桌说："我的天，长这样还让不让人活了。"后排几个男生压低声音讨论他到底是不是混血。
苏光源不在意这些，径直走到靠窗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窗外的操场上有体育班在跑步，塑胶跑道上扬起一小片尘土。阳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课桌上的纹理和未干的水渍上，一切都跟二十多年前他读高中时别无二致。
第一节课是数学。苏光源翻开课本扫了几眼，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内容比他二十多年前念高中的时候简单了不止一个档次，三角函数只讲了基础，解析几何的例题也浅显得很。他翻了翻后面的章节，大致估算了一下进度，整本教材的难度大约只到他当年高二上学期的三分之二。
他把课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快乐教育，素质教育，减负减负，减到最后连知识体系都砍薄了。他在心里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叹气。
接下来几节课换了语文、英语和物理。语文课讲的是古文，苏光源读着那些熟悉的文言句式，脑子里浮现出当年考研时背过的无数篇范文。英语课更是无聊，他前世在大厂跟海外团队开了十年的会，什么口音没听过，课本里的对话对他来说跟小儿科差不多。物理倒是比数学稍微有意思点，但也是二十年前的旧知识，只换了些新题型的壳子。
一上午的课上下来，苏光源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周围的同学还在奋笔疾书地抄笔记，他翻着课本里夹着的社团招新表，琢磨着选个什么有意思的社团打发时间。足球他不太会，篮球倒是前世打过几年，但不想跟一群高中生挤在一起出汗。动漫社太宅，音乐社又要展示才艺，翻来翻去没找到特别合适的。
下午两点半，放学的铃声准时响了。同学们呼啦一下散了，有的去社团，有的去补习，有的结伴去校门口的奶茶店。苏光源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正准备去操场看看篮球社的活动，教室门口忽然站了一个人。
"请问，是源光海同学吗？"
声音清亮，带着女生特有的柔润，语调礼貌而疏离。
苏光源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高挑的女孩子，穿着古北中学的标准蓝白校服，但同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显得比旁人挺拔许多。身高大约171公分，在女生里算得上出挑，两条腿裹在校服长裤里依然看得出修长的线条。
一头黑长直发垂到腰际，发质好得发亮，额前别了一只红色的细头箍，将刘海拢得整整齐齐。她皮肤白皙，眉眼清秀端正，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整个人的气质端正里带着几分清冷的疏离感，像那种成绩永远年级前十、老师永远挂在嘴边夸的好学生。
她的左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学生会徽章，铜色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苏光源看清她的脸的一瞬间，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
不。不对。他用力眨了一下眼，再看过去。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抿唇时的细微动作，都陌生得很，跟他记忆里的那个人没有半点相像。他松了口气，暗暗骂自己神经过敏，站起来笑了笑："我是源光海，请问你是？"
女生走进来两步，自我介绍："我叫王雪薇，高二一班，学生会联络部的，负责对接国际留学生的联络工作。我今天看到你的信息，发现你没有在国际部报到，直接来普高班了，所以过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比如选课、社团、生活方面，都可以找我。"
王雪薇。苏光源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书包带子。
雪薇。
他前世的女儿就叫这个名字。苏雪薇。张婷取的名字，说是希望女儿像雪中蔷薇一样漂亮坚强。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只有六斤二两，皱巴巴的一小团，抱在怀里轻得让人害怕。他一勺奶粉一勺奶粉地把她喂到会坐、会爬、会扶着沙发站起来。她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他蹲在地上举着手机录视频，手抖得画面都在晃。
后来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告诉他，苏雪薇的血型是AB型，而他和张婷都是A型。
那个孩子，从来就不属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