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津城往北三十里,过了柳河镇再走三里土路,有一片废弃砖窑。
窑身塌了大半,红砖碎了一地,冬天被雪盖着,夏天被荒草埋着,谁也不往那边去。
那儿十年没人正经待过了,偶尔有走货的赶大车抄近道,远远看见窑口像一张豁了牙的嘴,就绕道走。
偏是那片地,开春解冻时候出了事。
三月二十,柳河镇一个叫王老栓的农户牵牛去北坡放。
牛绳松了,牛走到砖窑后头拱地,拱出半只胳膊来。
王老栓腿一软,牛也丢了,跑到镇上报官,镇公所的文书骑着驴进城递了信。
临津警务厅去了三个人。
一个法医,一个记录员,一个巡警。
到了现场,铁锹往下再挖二尺,又翻出来两具。
一共三具,叠着码的,最上面的压着中间的胸,最下面的蜷着腿,像被扔进去的时候还有气,自己缩了缩。
冻土还没化透,尸体保存得还算完整,面目依稀可辨。
法医蹲在那儿掰开下巴看了看牙口,又捏了捏关节,说死了大约两个月了,算日子是正月前后。
三具尸体都是男的,衣衫破烂,像是流民。
但法医又翻了一遍,说不对,脚底板有厚茧,掌心虎口有硬皮,是常年握家伙的手。
干活的也握家伙,但那个茧是平的;这种是圆的,磨在指根,是攥枪托磨出来的。
巡警在旁边听着,脸白了白,没说话。
记录员写了半页纸,停了笔。
死因不一样。
第一个是刀伤,从左肋捅进去,斜着向上,肺穿。
第二个是勒死的,脖子上一圈紫痕,勒绳大概是麻的,还带了几根纤维嵌在肉里。
第三个最怪,没有外伤,法医翻了眼皮看,瞳孔散得极大,又扒开嘴闻了闻,说像是灌了什么药,胃里还有残留的渣子,得回去做化验证实。
三个人的右手掌心,全烙着一个纹路,像是烧红的铁钎摁上去的。
那纹路不复杂,一个半圆,底下两道横杠,像个没封口的月亮,底下压着两道闸。
法医说是旧军里用的编号章,北洋那会儿,有些营队给兵卒掌心印编号,方便清点尸体。
巡警回厅里交了报告,当晚消息就按住了。
第二天一早,厅长周德庸把韩羽澜叫进办公室,把卷宗递过去,没让他坐。
周德庸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制服笔挺,说话慢悠悠的,底下人听着却不敢接茬。
“北郊砖窑三具男尸,身份不明,死因存疑。初步判断是流民斗殴或冻毙,仇杀可能也有。你带人处理一下,写个结案报告上来,尽快。”
韩羽澜翻了翻卷宗,指尖停在法医手写的那几行字上,没抬头:“虎口有枪茧,掌心有旧军编号烙痕。这不像流民。”
“流民里头从前当过兵的多了。”周德庸倒了杯茶,没看他,“兵荒马乱那些年,散了伍的,逃了籍的,散在外面的人有多少?你查得清?咱们厅里经年积了多少案子没结,腾不出人手深挖。”
韩羽澜把卷宗合上,放在桌边,直视周德庸:“三具尸体的埋法像是有意掩盖,而且埋得不算深。要是流民斗殴,杀了人随便拖到荒地里扔掉就行,何必叠着码进一个坑。”
周德庸笑了一声,是那种上下级之间用来结束对话的笑。
“所以才叫你结案。北郊那一片,这几年挖出过几次了?前年冬天刨出一窝冻死的乞丐,去年开春有个贩私盐的被砍了扔沟里,哪个查到底了?咱们手头还有租界那边压过来的两桩案子,高署长盯着呢。这个,先了了吧。”
韩羽澜没再开口。
卷宗被他带回了自己桌上,打开来又看了一遍。
三具尸体的姓名栏全空着,年龄估测写了三行,其他全是问号。
法医备注那页有一行小字,没有写进正式报告:三具尸体胃内容物近似,死亡前约六小时内进食相同食物。
结案报告如果写流民斗殴,这行字就说不通。
流民斗殴是临时起意,凶手和死者不会坐在一起吃了饭再动手。
他把卷宗锁进抽屉,点了根烟,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临津老城灰扑扑的屋顶,电线杆子上挂着没化净的雪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想了一会儿那个掌心烙纹的事。
北洋旧军用编号章,他见过文献记载,但实际实物很少留存。
那种章子不是每支部队都有,只有北洋新军改制之后的一部分辎重营用过,时间很短,大概只持续了一两年。
十年前恰恰是那批人溃散的时候。
隔了一天,厅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值班巡警说有人在门口说要见刑侦主事,问什么事,对方说查一个人。
巡警让他填登记表,他没填,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进来,上头写着一个名字和一行地址。
那个名字韩羽澜认识,是砖窑第一具尸体的脸,他前天在停尸房对着照片看过,但是身份对不上。
纸条上写的名字:沈德贵,三十四岁,原籍直隶保定,无业。
他让人进来。
门推开,进来一个穿灰棉袄的瘦高男人,黑布鞋上沾着泥,脸冻得泛红,但人站得很稳,眼神也不躲。
他在桌前站定,没说客套话,把纸条又往前推了推。
“这人我找了三个月。有人说他年前还在临津,后来没了。”
韩羽澜盯着他看:“你什么人?找他干什么?”
“欠我钱。”那人语气很平,“他跑了我收不着账,就得自己找。你们挖出来的那具,是不是他?”
韩羽澜没答,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挖出来人?”
“柳河镇赶大车的传的,三天了,半个临津都知道了。你们警务厅捂着,底下人捂不住。”
韩羽澜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写:“名字和地址哪来的?”
“他自己写的借据。”
“借据呢?”
“烧了。”
“烧了你还来要账?”
那人沉默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账是另一笔。他欠我的不是钱。”
“是什么?”
“一条命。”
韩羽澜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动。
他等着对方说下去,但那人闭了嘴,像是把刚才那句收回去了一样,换了个话头:“你们查不查?不查我自己查。”
“你叫什么?”
“慕游。”
韩羽澜记下这个名字的时候,还不知道后面会跟这人有那么多牵扯。
当时他只是觉得这人来历不明,话里话外藏着东西,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藏着东西。
厅里的规矩压着他,他不能放这人去翻旧账,可他也知道,北郊那三具尸体要是按流民仇杀结了,那就永远翻不出来了。
慕游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声音不大:“你要是改主意了,码头老谢记茶馆有人找我。”
门关上了。
韩羽澜坐在桌前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掏出火柴点着了,看着纸角卷曲发黑,落在烟灰缸里变成一撮灰。
那三具尸体在停尸房搁着,厅里已经催了两次,让赶紧处理火化。
他看了看窗外,天阴了,看样子又要下雪。
当年北洋溃兵那档子事,他零星听过一些。
临津北边有个老营盘,北洋后期驻过一标人马,后来断了饷,兵卒散了多半,剩下的一批人守着营盘不退,最后被人从背后抄了,整标打散,死了的埋了,活着的也跟死了差不多。
那种事在乱世里不算稀罕,北洋覆了,国府上来,一茬换一茬,谁还记得十年前谁杀了谁。
但掌心那个烙纹,他记得。
他从卷宗里抽出尸检照片对着灯又看了一遍,那个半圆底下两道横杠的印记,跟他在一本旧警务教材的附录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那本教材是前清巡警学堂留下来的,附录里收了几种旧军标识图样,注解说此章仅用于北洋某辎重营编号,共施行二十三个月,后因该营哗变废止。
哗变。
卷宗里没写这个词,但韩羽澜想起来了。
十年前临津北营盘确实出过事,死了不少人,事后当地官府的笔录里记的是营啸,说兵卒夜惊自相践踏。
他当时还在警校读书,在报纸上看到过消息,就那么豆腐块大的一篇,后来再没人提。
他把教材从柜底翻出来,灰扑扑的硬皮封面。
翻开附录那一页,那个烙印的图样底下有几行字,他没有读完就合上了。
他知道这案子不能往下查,但知道了的事,又忘不掉。
窗外果然飘起雪来。
三月末了还下雪,在临津不算稀罕。
雪花细碎,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白。
韩羽澜把教材塞回柜底,锁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结案报告的空白表格,铺在桌上。
笔拿起来,又放下了。
那个叫慕游的人说在码头老谢记茶馆等他。
韩羽澜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底细,不知道他说的账是什么账,一条命又是谁的命。
但他知道沈德贵那张脸,知道虎口那个茧,知道掌心那道烙痕,也知道一个逃了十年的人为什么会在正月里被人埋进废砖窑。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