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南大公共课堂。
夜色漫过深圳大学校园,路边大王椰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修长,晚风吹拂,带着特区夏末闷热躁动的气息。大四晚间大课即将开课,环形阶梯大教室灯火通明,走廊里往来都是抱着课本、低声交谈的学生,九十年代初这座特区大学里面,每一个年轻人眼底都藏着对未来、对商海、对机遇的热切盼望。
覃永胜夹着厚厚的财务管理课本,穿过人流走进半环形的课座。离讲台三米远处,他一眼就看见了邓韵坐在那里。便按以往的惯例,往她旁边的空位子走去。没想到,她看见他来了,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猛地站起身,一拔腿,悻悻地迈上后一级台阶,径直往阶梯最顶端的课桌走去。高跟鞋碰撞台阶发出咔咔作响的脆响,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赌气的劲儿,刻意拉开二人之间长长的距离。
覃永胜望着高处那个端坐的背影,不由得笑了笑,没有追上去,回身来到她原来的位子坐了下来。
这节课,是大四的课程,讲的是财务战略。讲授这节课的是学校高薪从美国聘请的一位客座教授。学者瘦高个,一身剪裁得体的西式西装,是华裔。听同学们私下议论,教授是一家世界五百强大企业的CFO,首席财务执行官,见过全球无数资本市场沉浮。消息传开之后,这一堂公开课成了全校热门,整个圆形课室黑压压坐满了人,不少外系学生专门赶来蹭课,后排、过道都站着旁听的学子。
客座教授讲课风格不拘泥课本,从来不照本宣科,最大特点便是穿插大量真实企业案例加以剖析说明。上课才十多分钟,海内外数个企业兴衰成败的案例便一个接一个摆到众人面前。覃永胜听得津津有味,笔尖不停在书页空白处记下要点。瘦高个教授,操一口流利华语,讲话抑扬顿挫,声音洪亮动听。
“我们所处的年代,是战略制胜的年代。”
声音回荡在环形教室四壁,所有人凝神静气。
“企业的发展,离不开完整的战略计划,而成功的战略计划当中,最重要的支撑板块便是财务战略……各位今后走出校门,有人办厂、有人经商,算账只算看得见的支出远远不够。这里就要提到机会成本,机会成本,是游离于生产成本、流通成本以外的一种财务战略成本测算。而实践当中往往是这样,生产、流通成本可以一笔一笔精准核算,机会成本却是无法精准测算的。”
教授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面孔。
“当一个机会摆在面前,你选择抓住它,就要放弃另外几条发展路径,那些放弃掉的可能性,便是无形的成本。如何把握机会成本这个度,敢取舍、敢决断,正是考量一个企业家,在商战之中非凡胆魄的重要标志。”
一番话说完,整间教室爆发出一阵热烈持久的掌声。覃永胜坐在座位上,心中深受启迪。来到深圳读书之后,他一路都在有意识积累经商理政的见识,特区遍地机遇,同样遍地陷阱,今天这一堂课,像是一扇新窗口,很多之前模糊不通透的思路,此刻渐渐清晰起来。
下课铃声响起,嘈杂人声瞬间填满教室,学生收拾书本,三三两两结伴向外走去。覃永胜抬头望向阶梯最高处那张课桌,邓韵的座位早已空空如也,人已经提前离开了课堂。
他合上书本,跟着散课人流顺着两旁栽满香樟的绿荫道,慢悠悠朝着男生寝室楼走去。夜幕已经彻底落下来,行道灯间隔排布,光影斑驳落在路面,树影重重。黑暗当中,他依稀看见一道灵巧纤细的人影一闪,隐身在行道树树干后面。覃永胜心里隐约猜到是谁,却没有停下脚步,装作没有看见,继续往前行走。
“站住!”
一声清脆女声从身后传来,正是邓韵。
覃永胜停下脚步,心念一转,模仿电影里战场上俘虏举手投降模样,双手缓缓举过头顶。他心里明白,女人大多是要哄的,有时候一点恰到好处的戏谑,才能消解对方心头积攒的闷气。
“叶赫!”
一句带着嗔怪的称呼出口,邓韵一下子笑出声来,原本堵在心里面的火气消去大半。邓韵心中暗自感慨,覃永胜真不愧是很懂拿捏人心的人,简简单单一个动作,一句话,就让自己绷了许久的情绪松了下来。姑娘快步上前,绕到他身后,伸出双臂一把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后背贴着少女温热柔软的躯体,热乎乎的触感透过薄薄衣衫传过来。她穿着一件黑白相间吊带短胸衫,下身配一条牛仔短裤,夜色之中,洁白修长的双腿格外惹眼,一双白皙的手臂环在他身前,身姿舒展,活脱脱像一只矫健优雅的白天鹅。
妒忌、吃醋,很多时候仿佛是刻在女子心性之中的本能,邓韵自然也不例外。可她不同于一般小姑娘闹脾气撒泼,这个女孩精明有心计,思虑深远,行事手段远比同龄人老到。
矛盾的根子,来自下午宿舍楼前那一幕。
覃永胜姑姑覃志梅来到男生宿舍楼下找他,姑侄二人久别相见,情绪激动,离别与牵挂交织,姑姑一时情难自禁,上前亲吻了覃永胜的额头。这一幕恰好被站在宿舍楼窗口的邓韵完完整整看在眼里。不光是她,同栋好几间女生寝室不少女生都目睹了全过程。
短短几个时辰,南大校园之内,“白马王子被姑姑亲吻”这件趣闻飞快在女生楼传播开来。就算是思想开放、风气新潮的特区大学,这样一幅画面依旧具备足够谈资,一时间各种议论四起。
有的女生看热闹打趣:“瞧他姑姑吻侄儿那亲热劲儿,简直具有改革开放划时代意义!”
也有人低声揣测,话语带着几分暧昧:“看这样子,姑侄两个人之间怕是有点意思。”
还有性格洒脱的女孩不以为然,摆一摆手:“嗨,见怪不怪,国外亲人之间亲吻致意本就寻常,还有母亲吻儿子呢。”
各式各样议论飘进耳朵,邓韵全程一言不发,表面平静无波,心底却已经暗暗酝酿一个重大行动。她不愿意继续这样不明不白耗下去,她要让全校所有女生清清楚楚知道,覃永胜是她的人,二人已经确立恋人关系,断去旁人心里存下的念想。
想好计划,邓韵立刻行动。她自掏腰包,请同寝室三名女伴晚上去卡拉OK唱歌玩乐,游玩结束之后直接在外入住豪华酒店,当晚不回宿舍。对外说辞便是外地朋友前来特区,陪同应酬。几个女生遇上免费玩乐机会自然满心欢喜,恰逢周末,乐得自在,爽快答应下来。支开室友,整间寝室夜里便只留她一人,可以自由安排。
计划第一步妥当,接下来便是带覃永胜进入女生宿舍楼。
邓韵挽住覃永胜胳膊,半带几分挟持、半带几分亲昵,带着他往女生宿舍楼方向走去。女生宿舍楼下值班老太婆平日里看管极严,夜里十点之后绝不允许男生踏入宿舍楼半步,但凡有人违规,必然厉声驱赶。可邓韵早已经提前打点妥当,悄悄塞了一点好处,老太婆收下心意,看见二人走来,便把头扭向一旁,眼皮耷拉,装作视而不见,放任两人进门。
楼道之内还有不少留校没有外出的女生,有人站在走廊洗漱,有人倚着寝室门口闲谈。众人看见邓韵大大方方挽着校内公认白马王子覃永胜的臂膀,昂首挺胸走进过道,一路径直走向她的寝室房门,所有人皆是面露诧异,片刻之后,一道道羡慕、好奇、玩味的目光纷纷投射过来。
“咔嗒。”
房门反手关上,寝室一下子隔绝外面走廊所有声响,狭小私密空间只剩两个人。
“胜。”
邓韵开口唤他,往日称呼里习惯带上的一个哥字,此刻悄然省去,一声呼唤亲昵滚烫。房间里面淡淡的香水味道缓缓散开,混杂少女独有的青春肌体气息,萦绕四周,熏得覃永胜心头燥热,血气不由得一阵阵往上翻涌。
少男少女情到深处,很多时候不需要长篇大论表白,多余言语反而成了彼此之间折磨。自从上一次梧桐山洞里面雨夜幽会,二人冲破那层界限之后,分开这几日时光,思念一直在邓韵心底不断滋长,那双盛满渴望的眼眸,此刻直直落在覃永胜温厚而充满少年英气的脸庞之上,久久凝视,不愿移开视线。
窗外走廊传来几声压低的嘻嘻笑声,邓韵心中了然,楼道几个调皮女生,好奇二人进屋之后情形,正躲在窗外黑暗角落,隔着窗帘缝隙偷偷向内偷窥。
邓韵唇边浮起一抹浅笑,俯身伸手,按下窗边墙壁开关,头顶惨白刺眼的日光灯应声熄灭。窗外窥探人影见室内骤然变黑,看不到房内动静,看热闹心思散去,过道脚步声、说笑声慢慢远去,走廊终于归于安静。
等到外面响动彻底消散,她指尖再一次动作,按下床头旁边开关,一盏橙红色床头小灯缓缓亮起。柔和昏暗灯光铺满小小的寝室,红色藏着热烈情愫,橙色带着思绪温存,周遭一切静谧无声,外界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偌大校园仿佛只剩下房间里面两个人。
她伸手按下床头另一个按钮,墙角摆放小型音箱缓缓传出声响,一阵轻柔舒缓乐曲流淌出来,邓丽君甜润婉转歌声轻轻回荡在房间。邓韵跟着乐曲,低声轻轻哼唱几句。
长夜漫漫,这天晚上,两个人谁都没有丝毫困意,没有太多激昂言语,只任由暧昧温情,一点点包裹住整间小屋。
夜色一点点流淌,窗外天色由深黑慢慢泛出淡淡的青灰,天边破晓,晨光穿透薄薄窗帘缝隙,洒落寝室地板。
覃永胜一觉醒来的时候,邓韵已经早早起身。桌面上整整齐齐摆满丰盛早餐,温热牛奶、冰镇草莓汁、松软三文治、热气腾腾馄饨,各色吃食一一摆放妥当,她站在桌边,脸上挂着盈盈笑意,静静等候他醒来。
(全文4926字)
本章述评
本章承接梧桐山二人定情伏笔,把情感冲突放置九十年代深圳特区大学特殊环境当中。邓韵不再被动等待,面对流言心生醋意之后,主动布局、行事果决,人物精明敢作敢当性格完整立住。
本章时代细节充满年代印记:九十年代卡拉OK、邓丽君流行音乐、校外酒店、海外归来CFO客座授课,还原改革开放浪潮之下特区高校氛围。男女主角相处没有大段露骨描写,所有亲密情节点到为止,重心放在人物心理:邓韵占有欲、宣示恋情的心思,覃永胜从容通透的性情,二人性格差异形成戏剧张力。
校园流言传播、打点宿管、支开室友一系列情节,铺垫后续二人恋情在校内公开之后带来连锁风波,为后文支线剧情埋下伏笔。特区开放风气与传统人情观念互相碰撞,也是整部《出发点》贯穿始终一大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