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琬和韦秦州结婚的第二年,某个周六下午,韦秦州在厨房里洗碗时忽然探出头来:“老婆,我觉得我在这个家里地位还行。”
周琬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她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气反问:“你确定?”
韦秦州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客厅里在茶几对面坐下来,开始列举证据。
“我是文学院副院长,出门开会别人叫我韦院长;我带出来的徒弟裴砚之考上了研究生,论文写得越来越规范;我在家里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喂鸟浇花,家务全包;更重要的是先生最近都没怎么训我,说明我表现不错。”
综上所述,他的家庭地位应该在中上游水平。
周琬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语气平静的拆台:“那你觉得你跟元宝比,谁地位高?”
“那肯定是我。”
“那你跟先生比呢?”
“那没法比,先生是天花板。”
“那不就得了——天花板下面第一层是我,第二层是元宝,第三层是厨房里的蟑螂,第四层才是你。”
他把苹果咬得咔嚓响:“这排名不科学,你怎么证明?”
周琬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把水果刀擦干净放回刀架上,转过身来靠在沙发扶手上“既然不信就做个实验——”
两个人假装吵架,她假装被他气哭,看看计鸢的反应,如果计鸢先安慰她,那就是她地位高;如果计鸢先训他,那还是她地位高;如果计鸢两不相帮,那他地位还行。
“这实验设计有漏洞,不管先生是安慰你还是训我,结果都是你地位高,这叫什么实验?”
“那你是对实验有异议还是对实验方法没信心?”
韦秦州想了想,觉得自己的逻辑好像被绕进去了,但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硬着头皮也得做。
两个人关起门来嘀咕了将近一个小时,把剧本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周琬设计了四步递进——先叫他他不应,再叫他带情绪,第三步翻旧账说他不重视她的话,最后放大招问“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她甚至提前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眼眶泛红但眼泪不掉的那种微妙的哭意,她觉得以韦秦州这种直男视角绝对看不出来是演的。
“你悠着点别演太真。”
“放心,眼泪这东西收放自如。”
实验在下午两点正式开始。
韦秦州坐在书房里假装看邮件,周琬在客厅里深吸一口气,开始演。
“韦秦州,你过来一下。”韦秦州按照剧本没有回应。
等了片刻她又喊了一声:“韦秦州,你过来!”他继续不回应。
到第三声时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他这才从书房里慢吞吞地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又怎么了,没看见我在看邮件吗?”
周琬弯腰把茶几底下那袋已经放了整个上午的垃圾拎起来放在他面前:“这袋垃圾我让你早上就去倒,现在几点了?你还放在这里。”
“我又不是不倒,我看完邮件就去倒,你催什么?”这台词念得生硬,他眼神不自觉地往周琬脸上瞟,生怕她真的生气。
周琬使劲瞪了他一眼提醒他别出戏,他赶紧把目光移开,重新摆出那副欠揍的表情。
“每次让你做点什么事你都要拖,我跟你说的话永远排在邮件后面,你到底心里有没有这个家??”她把核心台词念得极好,尾音轻轻一颤,正好带出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
韦秦州差点又出戏,他知道她在演,但她眼眶红起来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本能地心疼。
“我天天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喂鸟浇花,我怎么就没这个家了?”
周琬别过脸去不再看他,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眼角,重新坐回沙发上,把脸埋在靠垫里,肩膀轻轻耸动了两下。
正在这时,计鸢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遍:“怎么回事?”
韦秦州还没来得及开口,周琬便抬起头,用那双红红的、含着泪光的眼睛看着计鸢,声音又轻又哑:“没什么先生,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该对他要求太高,他平时工作那么忙,我让他倒垃圾本来就是我不对。”
说完又把脸转开,垂下眼帘看着茶几上的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那姿态委屈、隐忍、楚楚可怜,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韦秦州在心里倒吸一口冷气——他老婆的演技比他想象中高了不止一个段位。
计鸢淡淡瞥了一眼,转身回去,再回来时手里拎着黑檀戒尺。
韦秦州看到戒尺的瞬间就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
“先…先生…你听我狡辩…”
“你妻子在哭。”
“先生,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其实是她说要做什么实验——”
“我说你妻子在哭。”计鸢根本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戒尺在手里轻轻敲了敲。
“趴过去。”
韦秦州脑子里迅速做出判断,解释是解释不通了,先生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他把周琬惹哭了。
周琬哭了,他就是错的,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他慢慢走到沙发扶手旁边,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扶手上,屁股刚撅起来,余光扫到计鸢扬起了戒尺,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决定——跑!
他一个箭步从沙发旁边窜出去,绕到茶几另一边,隔着茶几跟计鸢对峙。
计鸢显然没料到这人有胆子跑,愣了一下,然后绕过茶几来追他。
他绕着茶几跑了一圈,又跑到石桌后面,把藤椅挡在身前:“先生您先听我狡辩啊我,周琬她没哭,她演戏的!我哪里有胆子敢去惹她生气啊!!”
计鸢根本不听,戒尺敲在藤椅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扔掉藤椅又跑,这次跑到水池边,跟计鸢隔着整个院子遥遥相望。
计鸢拎着戒尺绕过水池往东追,韦秦州往西跑;计鸢从西边包抄,他又折回东边。
两个人在院子里来回兜了好几圈,最后韦秦州跑到了槐树下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逼近的先生,做了一个事后被全家嘲笑了好几个月的决定。
他双手抓住树杈,脚踩住树干上突起的疤节,几下就爬了上去。
他身手本来就好,虽然好多年没爬树了,但肌肉记忆还在,转眼间就爬到了距离地面好几米高的树杈上,骑在那根最高最粗的枝丫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树干,低头看着下面的计鸢。
“先生!我不是故意爬树的!我就是觉得在上面待一会儿比较安全!”
计鸢仰头看着树上那个骑在树杈上、头发被槐树枝钩得乱糟糟的人,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好笑。
他把戒尺放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
“不下来也行,今晚晚饭不用吃了。”
“那我能在树上吃吗?元宝每天在树上吃小米。”
当天晚上韦秦州从树上爬下来时,屁股上还是挨了好几下,但不是冷硬的戒尺,是温热的掌心,不是计鸢,是周琬。
“你跑什么跑?”
“本能反应,先生在气头上的时候挨一下是一下,能躲一下也是赚的,你没挨过先生打你不知道,先生真生气了打人可疼了。”
“那你最后还不是挨了?”
“你打的跟先生打的能一样吗?实验结论是我在这个家里确实排名中下游,但你的演技也暴露了——以后先生再要打我,你得帮我拦着。”
“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