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晴停下笔,看着监视器,轻轻捏了下耳朵。她说:“停。”
摄影组立刻停下,A机也停了。
“再来一次。”她说,“刚才那条,情绪不对。”
没人说话。灯光师低头看了看时间,嘴角动了一下。演员站在原地,肩膀一紧一松,呼吸有点乱。
姜晚晴没看他们,把画面倒到第十一秒。镜头从门缝拍进去,女主角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右手抓着被子,左手悬在半空,像要碰什么,又不敢碰。
“这里。”她点暂停,放大画面,“手的位置太假了,不像真的,像摆出来的。”
摄影师小声说:“导,已经拍五遍了,她现在状态……差不多行了。”
“差不多?”姜晚晴看他一眼,“拍戏也能凑合?”
摄影师不说话了,摸了摸头。
她语气缓了一点:“我不是要她哭,我要的是她快撑不住的样子。现在这个,是已经放弃了。差一点,就不对了。”
她站起来,走到演员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你现在不是等别人来救你,是你自己要做决定。你害怕,你也恨。恨自己没用,恨事情回不了头。你现在抓的不是被子,是你最后一点尊严。”
演员眨了眨眼,喉咙动了动。
姜晚晴伸手,把她的左手往下压了一点,指尖轻轻贴着大腿外侧:“手别抬太高,肌肉绷着,但别用力。你要的是那种——可能突然爆发,也可能直接垮掉的感觉。”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闭眼,深呼吸三次。别管镜头,别管我们在看。你就想,如果门突然开了,进来的是你最不想见的人,你会怎么办?站起来?装睡?还是什么都不说,直接走?”
演员闭上眼,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姜晚晴回到监视器前,对摄影组说:“换手持云台,不用稳定器。我要画面有一点晃,像有人在偷偷看。”
灯光组长皱眉:“用手持,光会抖,影子也会乱。”
“那就收光。”她指着角落的落地灯,“只留一条光,照她右边脸。左边全黑,右边眼角有光就行。我要一半亮一半暗。”
“可这样背景就看不清了。”
“背景不重要。”她说,“这场戏的重点是她的脸,不是房间。”
灯光组长咂了下嘴,转身去调反光板。
十分钟后,一切准备好了。
姜晚晴坐回椅子,手里转着笔,眼睛盯着屏幕。她没说话,全场也没人出声。灯光组调好光,摄影组换了麦克风,演员深呼吸,重新开始。
第六次拍摄开始。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空调的声音。姜晚晴捏着耳垂,盯着屏幕,连眨眼都少了。
“开始。”她轻声说。
演员睁开眼,看向地面,手指慢慢收紧。镜头从门缝推进,画面有一点晃。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她抬起手,指尖碰到床单,又缩回去。肩膀微微发抖。
就在这一刻,她突然抬头,眼神很锋利。
“卡!”姜晚晴立刻抬手,“就是这个!”
她回放画面,定格在演员抬头的瞬间。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点委屈。
“看到了吗?”她指着屏幕,“前面五次都没有。她不是认命了,她是突然明白:我凭什么要认输?”
摄影师看了回放,点头:“确实不一样。”
“这条必须用。”她在场记本上写下“F3-2-7”,圈起来。
灯光组长探头看:“可刚才录音有个杂音,滋啦一下。”
姜晚晴皱眉,戴上耳机重放。果然,在演员抬头前,有一声很短的电流声。
“重来。”她说,“声音不能有问题。”
“导……”副摄影开口,“都快五点了,大家都累了。这条情绪是对的,杂音后期可以修。”
“修不了。”她摇头,“声音和情绪是一起的。那个杂音会让观众觉得哪里不对劲,虽然听不清,但会影响感觉。我不想让人分心。”
她摘下耳机,看看大家:“我知道你们累。但我们拍的不是随便看看的剧,是让人看完心里难受的戏。我不想五年后别人说‘这剧当时火,就是粗糙’。我想让他们说——‘这镜头,二十年后还能看’。”
没人再说话。
灯光组重新调光,摄影组换麦克风,演员深呼吸,再次入戏。
第七次拍摄开始。
屋里安静极了。姜晚晴捏着耳垂,盯着屏幕,几乎不眨眼。
镜头推进,演员低头、抓被子、抬手、停顿、抬头——
眼神闪出的那一瞬,耳机里干干净净,没有杂音。
“成了。”她轻声说。
“卡!”她抬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她回放一遍,再放一遍,一帧一帧看,最后在本子上画了个勾。
“用第七条。”她说,“剪辑时,从门缝切入到她抬头,整个过程不要切近景。我要观众先看到环境,再看到人,最后看清脸。”
她合上本子,终于笑了。不是笑很大,就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眼角的泪痣轻轻动了动。
“休息十分钟。”她说,“然后拍下一场。”
她还坐在监视器前,手里拿着笔,场记本摊开着。屏幕上还是演员抬头的画面,脸一半亮一半暗,像两种心情。
她看了眼时间:四点五十三分。
还有三场戏要拍。明天张小朵进组,第一场就是哭戏。
她转了下手里的笔,低声说:“得去确认天台那场的光线。”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写了一行小字:“晨光时间,6:45到7:00,只有十五分钟。”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轻轻碰了下脸颊。
片场灯亮着,机器待机,演员在喝水,工作人员小声说话。
她没动,也没看手机,眼睛一直盯着黑掉的屏幕,好像在等它重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