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雪离开活动场地后，直接去了温家老宅。她站在铁门外，马丁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抬头看门匾，也没等门卫通报，直接推开了那扇雕花铜门。
陈伯迎了出来。他穿着黑色旧式管家服，手里托着一个银盘。温昭雪把带来的礼品放上去，是两盒有机月饼，包装很简单，没有烫金标志。陈伯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但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跟着他往正厅走。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看起来很刺眼。桂花树下摆了一张长桌，座位表贴在紫檀木架上。她看了一眼——主位空着，右边第一个位置写着“温明珠”，左边是几位长辈。她的名字，在最角落，末席。
她嘴角动了一下。
温明珠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穿一身白色旗袍，头发上戴着珠饰，手腕上有玉镯，正笑着和亲戚说话。看到温昭雪进来，她马上低头抿嘴，像受惊了一样。林淑芬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女儿肩上，目光扫过来，脸上有笑，眼里却没有温度。
“来了？”林淑芬开口，“坐吧，就等你开席了。”
温昭雪没回应，直接走到末席，拉开椅子坐下。破洞牛仔裤蹭着椅子，发出一点声音。她把卫衣帽子往后一甩，露出高马尾。全场安静了一下。
有人小声问：“这是谁啊？”
“温家那个假千金吧？”
“穿成这样来中秋宴？太不懂规矩了。”
她没理会。她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半杯热水，轻轻吹了口气。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对面人的脸。
林淑芬站起来，举起酒杯。翡翠耳环晃了晃。
“今晚是中秋，也是明珠回来六周年的日子。”她声音柔和，带着一点哭腔，“当年我们分开那么多年，终于团聚了。这一杯，敬团圆。”
亲戚们纷纷举杯。有人鼓掌，有人擦眼泪。温明珠低着头，捏着纸巾角，肩膀微微抖，好像哭了。
温昭雪没动杯子，盯着桌上那盘五仁月饼。馅料鼓出来一块，像是被人咬过又塞回去的。
她转了转手里的茶杯。白瓷的，没有花纹，边缘有一道细裂痕。这个杯子不是原来那套。以前她用的是青花莲纹杯，半年前摔坏了，没人补，也没换。
她想起上个月的投资人会议。那个穿藏蓝套装的女人问：“你这个项目，真打算做十年？”
她说：“做十年。”
现在她坐在这里，听满屋子人说“明珠归来六周年”，感觉像在看一场荒唐的戏。
你们越捧她，就越心虚。
她在心里想。嘴角扬起一点点，很快消失。她抬头看向院子。
她袖子里的手指动了动，摸到那枚蓝宝石胸针的别针尖角。金属很凉，边缘锋利。她轻轻按下去，针尖扎进掌心，有一点疼。
她清醒了。
这里不是家，是战场。
她看着温明珠被一群人围着，有人递水果，有人送汤，有人说她懂事孝顺。她像个被供起来的玩具，看起来光鲜，却没有生气。
而她自己坐在角落，没人打招呼，没人问她近况。好像她只是个外人。
可就在几个小时前，还有三个投资人主动要签意向书。他们说：“你这个项目靠谱。”
他们说：“我们信你。”
他们说：“别让别人压死。”
现在她坐在这里，喝一口凉茶，听大家说“明珠真不容易”“总算回家了”。
她突然想笑。
她真的想笑出声。
她慢慢抬手，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
陈伯端着热毛巾走过。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温振国进来了。他穿阿玛尼西装，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走到主位前，没坐下，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停了一下。温昭雪没看他。她低头喝茶，水有点烫，舌尖发麻。
他最后坐下，一句话也没说。
林淑芬笑着夹菜：“明珠最近瘦了，得多补补。”
温明珠轻声答：“姑妈送的珍珠项链真好看，谢谢您。”
林淑芬说：“你配得起。”
温明珠摇头：“我不配。”她眼眶又红了。
温昭雪放下茶杯，瓷器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她袖中的手指又动了动，摸到那枚胸针的别针。她轻轻按下去，针尖刺进掌心，有一点痛。
她看着温明珠被围着，有人送水果，有人送汤，有人说她乖。她像个被捧起来的棋子，亮闪闪的，却没一点活气。
她不觉得委屈，只觉得可笑。
她记得上周董事会，温振国当着股东面说：“小手印项目风险可控，利润可观，值得长期投入。”那时候他眼睛发亮，像看到了赚钱的机会。
现在他坐在这里，把资源都给了另一个女儿，哪怕那个女儿正在毁掉他的品牌。
她眼角看见林淑芬给温明珠夹菜，鸡腿、虾仁、鲍鱼片，碗里堆得冒尖。而她自己的碗里，只有两片胡萝卜和半勺米饭。
她不觉得委屈。只觉得可笑。
这不是疏忽，是故意的。
她呼出一口气。胸口那股闷火烧到喉咙，又被她压了下去。
她抬头看向院子。
好戏才刚开始。
她低声说，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宣布。
她没动筷子，也没再看任何人。她就坐着，像一根钉子，钉在末席的位置上。
灯光暖，笑声多。亲戚们聊房价、孩子上学、出国旅游。温明珠被围着，像真正的大小姐。
而温昭雪，在这片热闹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她知道，他们看不见她。
但他们很快就会看见。
她把保温杯盖拧紧，放在桌角。动作很轻，也很稳。
下一秒，林淑芬突然提高声音：“对了，昭雪，你那个母婴品牌最近挺火啊。”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末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