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比上回明亮了些。
“听雨轩”二楼东侧的桌子旁，历文杰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他来得准时——不早也不晚，正卡在约定时间前一分钟落座。帆布包放在脚边，拉链完全拉开，笔记本平摊在桌面上，一支细头水笔夹在指间，笔帽咬在齿间。
他没看表。
他知道陈师父会来。
也知道这一趟不是叙旧，不是闲谈。
是考试。
真正的考试。
楼梯口的铜铃响了。
一步一阶，脚步沉稳，和七天前一样。灰青色粗布衫，圆口布鞋，肩上挎着那个熟悉的深蓝布袋。陈师父走上楼，目光扫过空着的三个卡座，最后落在历文杰脸上。
“你准备好了？”老人坐下，没等小二上来，自己动手把茶具摆开。紫砂壶、公道杯、两个白瓷杯，一一归位。
“准备了。”历文杰放下笔帽，把笔搁在本子边缘，端正坐姿。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陈师父提起热水壶，先烫了一遍杯子，“《易经》六十四卦，从乾为天开始，背一遍。”
话音落下，茶馆里安静下来。楼下传来点单声，厨房炒菜的铲子刮锅底，但都像是隔着一层纱。
历文杰闭眼三秒。
再睁眼时，声音平稳地响起：
“乾为天，坤为地，水雷屯，山水蒙，水天需，天水讼，地水师，水地比，风天小畜，天泽履，地天泰，天地否，天火同人，火天大有，地山谦，雷地豫……”
他背得极快，却无一处卡顿。六十四个卦名如流水般淌出，顺序准确，连变卦、错卦的潜在逻辑都没乱过节奏。
“泽雷随，山风蛊，地泽临，风地观，火雷噬嗑，山火贲，山天大畜，山地剥，地雷复，天雷无妄，山雷颐，泽风大过，坎为水，离为火……”
陈师父一边注水泡茶，一边听着。手没停，耳朵却全神贯注。
“雷水解，雷风恒，天山遁，雷天大壮，火地晋，地火明夷，风火家人，火雷噬嗑，山雷颐，泽风大过……”
“等等。”陈师父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历文杰立刻止住。
“你说‘火雷噬嗑’出现了两次。”老人盯着他，“第一次是在第21卦，第二次又出现在第37卦。是你记混了，还是故意试探我？”
历文杰摇头：“我没背错。第21卦是‘噬嗑’，第38卦才是‘火雷噬嗑’的正式名称。中间隔了‘贲’‘大畜’‘剥’‘复’‘无妄’‘颐’，共六个卦。您刚才说‘火雷噬嗑’在第37，是我接续往下时顺口带出，实际应为第38。”
陈师父看着他，眼神微动。
片刻后，轻轻点头：“继续。”
历文杰没解释，也没得意，接着背下去：
“雷山小过，雷火丰，火山旅，巽为风，兑为泽，风水涣，水泽节，风泽中孚，风雷益，山天大畜，泽山咸，雷风恒，天山遁，火风鼎，震为雷，艮为山，风山渐，雷泽归妹，雷火丰，火山旅，巽为风，兑为泽……”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茶刚好泡好。
陈师父端起第一杯，吹了口气，轻啜一口。
“一字不差。”他说，“而且你知道我在哪句设了陷阱。”
历文杰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夸奖，是确认。
“接下来。”老人放下杯子，“庚金见乙木，作何论？”
这是五行干支题。
历文杰立刻回答：“庚金为阳金，乙木为阴木。金克木，但乙庚合化金，若局中有土生金或金旺，则乙木被合去，反助庚金之势；若木强而金弱，则合而不化，仍以克论，主争斗。”
“丙火逢壬水呢？”
“丙为阳火，壬为阳水，阳阳相克，水火不容。壬水克丙火，若火有根通气，可反激其焰，成既济之象；若火虚浮无依，则被扑灭，主破财、官非、心血耗损。”
“癸水遇丁火？”
“癸为阴水，丁为阴火，阴阴相吸，有暗合之情。丁火照癸水，如灯照潭，主智慧显达，若配得宜，可成名利；但若水太旺，则灯灭于渊，反成抑郁。”
“甲木坐申金？”
“甲为阳木，申中藏庚金、壬水、戊土。申金克甲木，为绝地。木逢金斫，主伤灾、阻滞；但申中壬水可润木，若局中有水通关，则成杀印相生，反主贵格。”
陈师父听完，手指在杯沿轻轻敲了一下。
两下。
不多不少。
然后他问：“丁酉年，己酉月，壬午日，丙午时，此人命格如何？”
历文杰眉头微皱。这已不是简单的五行推导，而是四柱八字的初步分析。
他迅速心算：
“日主壬水生于酉月，得令，本有根基。全局金生水、火克金，形成火→金→水→火的循环，看似流通，实则日主受制于炎上之势。此人为人聪慧，但情绪易躁，事业起伏大，中年后若行北方水运，方可安稳。”
陈师父缓缓点头。
这一次，他没再追问。
茶凉了半杯。
他重新加了热水，才开口：“八宅法，现在考你。”
历文杰身体微微前倾。
“标准坐北朝南住宅，三进院落，门开正南，主屋居后，东西厢房对称，仅东厢缺角。命主为男性，出生于1988年。问：此宅属何宅？命主属何命？吉凶方位如何分布？厨房设于东南，卧室在西南，是否合适？”
问题一出，历文杰立刻进入状态。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九宫格。
“坐北朝南，即为坎宅，属东四宅之一。1988年为戊辰年，男性按八宅法排命卦，用公式对应震卦，故命主为震命，亦属东四命，与宅相配。”
他指着九宫格：“震命之人生气在南方，延年在东南，天医在北方，伏位在东方。绝命在西方，五鬼在西北，六煞在东北，祸害在西南。”
“厨房设于东南，为延年位，火气本旺，再添灶火，虽增人际关系和谐之力，但火过盛则反伤肝胆，肺等，尤其不利家中男主人。建议移灶或加水槽调和。”
“卧室在西南，为祸害位，主伤害、女性健康受损。若无法搬迁，需加强照明、挂金属风铃化解。”
“东厢缺角，在震宫，为命主本命位，缺角等于自损元气，主行动力不足、决策犹豫。建议在该处摆放高大绿植或设置书桌补角。”
陈师父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直到历文杰说完最后一句，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玄空呢？”老人突然问。
历文杰抬头。
这才是最难的部分。
“下元九运，当前为八白运末期，即将转入九紫运。假设此宅建于2004年，属下元八运所建，立向为子山午向，即坐北朝南。”
他闭眼回忆飞星组合。
“八运子山午向，向上为88，座上为97。八白当令旺气在向首，即正南门位，宜开阔见水或广场；正北，宜高大建筑或山体依托。”
“如今已近九运，八白渐退，九紫将兴。今年流年飞星，3入中宫，4入乾（西北），5入兑（西），6入艮（东北），7入离（南），8入坎（北），9入坤（西南），1入震（东），2入巽（东南）。”
“此宅正南开门，恰为离宫，今年7入此方，七为是非之星，主口舌，是非，破财，刑伤。若此处常有人走动、装修动土，必生灾患。建议静不宜动，门口勿放垃圾，乱石头等等。”
……
他说完，笔尖轻点纸面，留下一个墨点。
整个过程，没有翻书，没有查表，全凭脑内推演完成。
陈师父终于动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看着历文杰，沉默三秒。
缓缓点头。
“底子清，路子正。”他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评价。
也是唯一一句。
历文杰没松一口气。他知道，还没完。
果然，陈师父伸手打开随身的布袋，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纸张泛黄，边角略有磨损，显然不是新印的。
他将图纸平铺在桌上，压住一角，防止被风吹起。
图上是一栋建筑的平面结构。线条清晰，标注详细，有房间编号、门窗位置、梁柱走向，甚至标出了排水口和电线井。
“这是一处真实住宅。”陈师父说，“明天有人要请你看。但我现在想先知道，你能不能一眼看出问题。”
历文杰看着图纸，没急着说话。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前面那些，不过是筛掉冒牌货的入门题。
这张图，才是试金石。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搭在膝上，眼睛一寸寸扫过图纸的每一个角落。
陈师父没催。
茶馆里只有楼下传来的低语声，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流。
竹帘被风吹起，光斑落在图纸右上角，正好盖住一个不起眼的数字标记。
历文杰抬起手，轻轻把图纸往左挪了两厘米。
让光线避开。
不让任何阴影干扰判断。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图纸。
陈师父盯着他。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