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的像一盆泼开的浓墨。
山村的夜晚,没有城里的霓虹,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戳在村道两旁。
光晕被浓重的湿气一浸,散得有气无力,勉强照出脚下一小片坑洼不平的土路。
风从山坳里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泥土的生冷,吹在人脸上,像一把软刀子,刮得皮肤生疼。
徐锦裹紧了身上那件不怎么合身的旧棉袄,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晚的风,似乎比往常任何一个晚上都要冷,那寒意不光是往骨头缝里钻,更是往心里头钻。
家里的灵堂已经设好了。
院门口挂上了两盏白纸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昏暗的烛光把两个硕大的“奠”字照得鬼影幢幢。
一踏进院子,那股混着香烛和纸钱味道的空气就扑面而来。
呛得徐锦喉咙发紧,眼眶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她强忍着,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走进了堂屋。
屋子正中央,停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前,一张八仙桌上摆着奶奶的黑白遗像。
照片里的奶奶,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盘扣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嘴角微微抿着,眼神还和生前一样,温和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忧愁。
香炉里三炷高香烧得正旺,烟气袅袅地升腾。
在屋顶昏暗的灯泡下盘旋,最后散开,融进这片沉重的悲伤里。
“锦儿回来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守在灵堂里的王家阿婆。
她是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也是奶奶生前最好的牌友。
“王阿婆。”
徐锦低低地应了一声,走到火盆边,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烤了烤。
火盆里烧着纸钱,火光一明一暗,映着王阿婆布满皱纹的脸,也显得忽明忽暗。
“快坐下暖和暖和。”
王阿婆往旁边挪了挪,给徐锦腾出个小板凳。
“你爸妈他们刚去后面歇着了,让你过来替一会儿。”
徐锦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从奶奶咽下最后一口气开始,这个家就乱成了一锅粥。
爸爸忙着联系殡仪馆,招待前来吊唁的亲戚;
妈妈哭得几度昏厥,被小叔和婶婶扶到房间里照顾。
只有她像个局外人,被支使得团团转,却又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唉!你奶奶走得急,好多事都没来得及交代。”
王阿婆叹了口气,往火盆里添了几张黄纸,看着它们被火舌卷起、烧成灰烬。
“锦儿啊!”
王阿婆突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情严肃得吓人。
“阿婆跟你说个事,你可千万要记在心里。”
徐锦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心里一咯噔,也跟着紧张起来。
“阿婆,您说。”
王阿婆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堂屋那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木窗,声音压得更低了。
“今晚守灵,你可得把眼睛放亮点,千万,千万不能让猫进来!”
“猫?”徐锦愣了一下。
“对,就是猫!尤其是黑猫!”王阿婆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这儿的老规矩,灵堂进了猫,特别是那种通体全黑的。”
“要是让它从棺材上跳过去,那……那死人可就要借气还魂,会尸变的!”
王阿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一种恐惧和笃信的光。
徐锦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虽然是念过大学的,不怎么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
可是在这种环境下,听着村里最年长的老人用如此郑重的语气说出这番话,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毛。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仿佛里面躺着的不再是她慈祥的奶奶,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坐起来的未知存在。
“你别不信。”
王阿婆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当回事,又加重了语气。
“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邪门得很!”
“前些年,隔壁村老刘家就是不信邪,结果呢?”
“那黑猫噌地一下就跳过去了,棺材板当场就给顶开了!吓得一家人魂都飞了!”
王阿婆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徐锦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记住了吗,锦儿?”
王阿婆抓住了她的手,那双干枯的手冰凉又用力,捏得徐锦生疼。
“记……记住了,王阿婆。”
徐锦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我一定看好门窗,不让猫进来。”
“这就对了!”
王阿婆这才松了口气,松开了手。
“后半夜就交给你了,千万不能打瞌睡,一有不对劲,就大声喊人。”
说完,王阿婆又往火盆里添了最后一把纸钱,站起身,蹒跚着走出了灵堂。
厚重的棉布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把徐锦一个人,关在了这个寂静又诡异的空间里。
屋子里只剩下香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徐锦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也不敢动。
她死死盯着那扇旧木窗,窗户的缝隙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正拼命地想挤进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是被拉得无限长的橡皮筋,充满了沉闷而压抑的弹性。
灵堂里很静,静得让人耳朵里都开始嗡嗡作响。
徐锦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户和门口。
王阿婆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不去。
“千万不能让猫进来……”
“尤其是黑猫……”
“会尸变的……”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这屋子里的冷,和外面的冷还不一样。
外面的冷是物理上的,是风吹的;
而屋子里的冷,是从那口黑漆漆的棺材里,从奶奶的遗像上,从袅袅的青烟里,一点一点渗透出来的。
带着死亡的恐惧,让人从心底里发寒。
墙上的老式挂钟每走一下,都像一记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在徐锦紧绷的神经上。
她看了一眼时间,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这是人最困的时候。
眼皮越来越重,像灌了铅一样,上下眼皮直打架。
白天的悲伤和疲惫,此刻都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困意,一波一波地朝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