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一贴耳,先听见的不是陈书禾。
是风。
医院旧楼夜里那种顺着空管和走廊拐角灌过去的冷风。
接着才是她压得很低的一句:
“别大声。”
“林右往后退了。”
“但铃前面又多了一块板。”
“什么板?”
“转运板。”
陈照野心里一沉。
不是因为板有多吓人。
而是因为这东西太医院了。
转运板一来,样铃就不再只是搁在旧补录口台边的一只可疑小物。
它会被整个包装成“配合转运附带的小样”“临送器材”或者“边样回看配件”,顺着板一起挪过去。
病区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谁大张旗鼓地偷。
是它总能用一块最普通的板、车、袋或者夹,把你明知不该过去的东西,推成看上去像正当附带。
陈照野立刻问:
“谁抬板?”
“不是林右。”
“是后头被服间口子里伸出来的。”
“只露了一角,像先把板送出来,看右口接不接。”
第五课这边几个人一下都听明白了。
林右还在亮处外等。
可院端那边已经有人准备换打法。
既然 `已见` 迟迟落不成,那就不让铃单独等着被认了,直接把它跟转运板绑在一起,挪成另一种更容易被顺手放过去的东西。
这太像杜衡的路数。
一条顺序走不通,就立刻换另一条顺序壳。
沈微白压低声音:
“书禾,别只盯铃。”
“看板走哪边线。”
陈照野复述过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往右补口和被服间中间那条短白线。”
“不是往床边。”
“像……像想让右补口只认一半,再让被服间那头接另一半。”
邵泽川低低骂了一声。
“分接。”
这就是更阴的一步。
不让右补口整口认铃。
而是让它只认“板经过”。
另一头再认“板上东西”。
两边各只认一半,最后谁都能说自己没完整接到 `B-2`,可样铃还是会顺着板被带走。
陈照野刚要说话,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老男人的咳。
不重。
却很近。
老秦。
他终于到口边了。
陈书禾没回头,直接低声说:
“老秦在我左手边。”
“他看见板了。”
然后,听筒里传来老秦那种总像被夜班灰尘磨过的嗓子:
“别让板先过白线。”
“为什么?”
陈照野忍不住问。
“白线一过。”
老秦说得很慢。
“这边就算认了‘转运前件’。”
“哪怕铃没响,哪怕单没翻,病区这头也会先背一半路。”
这句话狠狠干到了实处。
原来右补口前那条不起眼的短白线,不只是地面旧漆。
它是病区这套旧转运流程里,决定“这块板有没有被本口认路”的第一刀。
样铃不必被接。
只要板过白线,院端这头就已经被系统记下“前件过口”。
难怪林右迟迟不敢自己往前。
他在等的,也许根本不是谁去碰铃。
而是谁先让板走过那条线。
老秦又问了一句:
“东弧那头怎么样了?”
“第五课先记 `夜内待封`,示范现页冻结。”
陈照野回得很快。
老秦在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它今夜就更得换路。”
“为什么?”
“因为改值那边一冻结,送达手就会先保物。”
“课活不活还可以等。”
“铃丢了,明早就没得借了。”
又是一句极懂坏链的话。
很多人以为系统最在意的是结论。
可跑口的人最清楚,真正先要保住的往往是物。
因为只要物还在,课、值、备注、说明、来源,后面都还能再补。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木板擦地的闷响。
板动了。
陈书禾声音一下绷紧:
“不是往前推。”
“是在抬边角。”
“像想让板自己斜过去,别算谁正手送。”
老秦直接骂了一句脏的:
“老手。”
陈照野几乎立刻明白。
板不正推。
只抬一角,让它借地面斜滑过去。
这样谁都能说自己没“送”,只是板自己偏了,或者地滑,或者口子窄。
责任就会被稀释得极薄。
可白线只要被擦过,系统还是会认。
“老秦,你能不能卡住白线?”
陈照野问。
电话那头,老秦像已经动了。
喘气声更近。
“我去卡。”
“可我手不能碰铃。”
“碰了就算我先认物。”
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
不是一股脑扑过去。
而是到这时候还清楚:自己可以碰板、碰线、碰地、碰口,就是不能先碰铃。
铃一碰,整条线又会被别人改写。
下一秒,听筒里传来“砰”一声闷响。
不像撞人。
像一块木板被另一块更旧、更重的东西狠狠干住了边角。
陈书禾急促地低声说:
“老秦把病历抬板横过来了。”
“什么病历抬板?”
“旧病历送板。”
“那块带铁脚的。”
陈照野一愣,随即就懂了。
老秦不是去抢转运板。
而是把另一块更老、更重、规则更硬的旧病历送板横压到白线前头。
你要过板?
可以。
先解释清楚,为什么一块带样铃的转运板,要在夜里和病历送板抢同一条白线。
这不是挡人。
是拿更老的院内规矩,狠狠干住对方那条“顺便滑过去”的小路。
电话那头终于响起林右的声音。
不高,也不凶。
还是那种总想把事说得像只是送错了一小步的口气:
“秦叔,别横。”
“就借板过一下。”
老秦在那头冷笑了一声。
“你嘴里哪次不是‘就一下’。”
“白线前头,夜里不借板。”
“尤其不借没入病账的板。”
林右没回。
大概他也知道,这话没法正顶。
因为老秦把重点狠狠干在了 `没入病账` 四个字上。
你既然还想保住“这不是正式转运”,那就更没资格先借病区白线。
听筒里只剩几个人呼吸和木板轻轻发颤的声音。
陈书禾忽然低低道:
“林右没再看我。”
“他在看被服间。”
陈照野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他像不准备从右补口硬过了。”
“他要换手。”
话音刚落,远处被服间那头,竟传来一声极轻的铜铃碰布声。
很短。
像谁用布把铃包起来了。
陈照野一下站直。
右补口前这一步,他们是卡住了。
可样铃,已经不在原来那只手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