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废口内签台,比外头活位廊更像一个专门把人磨平的地方。
台子不大,却有四层。
最外一层挂临时借牌,第二层压补校册,第三层放再发签,最里一层则只开半扇木栅,里头坐着个头都不怎么抬的老签手。所有进出校废口的人,不管是来量裂、试风还是拖人,都得先在这四层台子前把自己说成一件合规的事,才能往下走。
齐冷秋刚站稳,便把那张临校借签拍到了第一层台边。
“西外三废轨回风补校,续转再发口。”
签手抬眼扫她一下,手指却没去接那张借签,先看她腰侧工具筒。
“补校列鸣,不走再发。”
“今天走。”齐冷秋道。
“为什么?”
“第三活位有人要转,风鸣板得跟着复验。”
她这话半真半假,却刚好卡在最叫人嫌麻烦的那层灰里。普通签手最不愿碰的,就是这种“本来不归我管,可现在被上头硬塞过来”的活。因为一旦多问,容易背事;一旦不问,日后又可能被拿出来翻账。
果然,外层签手脸色先沉了。
“第三活位不归你这边复验。”
“那归谁?”齐冷秋反问。
签手顿了顿,竟没立刻答上来。
闻小满站在齐冷秋身后,头始终低着,耳朵却把台前那点细碎响动一丝不漏都收了进去。纸页压动的声音,木栅后头一只签匣轻碰侧壁的响,第二层补校册里有一页被人匆匆翻过又压回去的擦声,还有更里面,一块金属小牌在桌角短促地磕了一下,像某样本不该今日拿出来的东西,正被人临时往里收。
她喉头轻轻一紧。
不对。
这台子后头,有人比她们更早知道“第三活位”今天要走再发口。
齐冷秋看见她指尖在衣角上轻轻点了两下,没回头,语气反而更平:
“若不归我复验,你就把领牌的人叫出来,当面说一句第三活位不用过旧校复鸣。”
这一句一落,木栅后头终于有了动静。
那老签手慢慢把头抬起来,面皮灰黄,眼却细。他看了齐冷秋一阵,忽然道:
“旧校复鸣这条规,十几年前就废了。”
闻小满心里猛地一沉。
这话若真被坐实,裴怀星留给她们的那句“借旧校名,可入再发”,便会立刻被推成死路。
可齐冷秋连眉都没动一下。
“废的是明牌,不是旧领。”
她一边说,一边把那张半页极快地压到台边最里那条磨得发亮的旧木槽上。木槽原本什么也没有,这半页一贴上去,槽底竟慢慢浮出几粒被灰封住很久的旧刻字:
`旧校复鸣,得过再发。`
最末一笔已经烂了,却还够认。
外层那签手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显然不知道这条老刻字还在。
木栅后的老签手却盯着那几粒字看了很久,细眼里终于闪过一点难看得很的光。
“你是哪一系的旧校?”
“能替你们把这一条翻出来的那一系。”齐冷秋道。
她没给名字,也没亮真章。校废口这种地方,越具体越容易露底,反而这种不肯说满的旧口气,才像真懂门道的人。
老签手沉默片刻,竟亲手把木栅推开了半尺。
“第三层,拿牌。”
闻小满呼吸一缓,却没真松。
因为她听见,老签手这句“拿牌”说完后,最里头那只先前被匆匆压回去的签匣,又被人用极轻极急的动作往边上挪了挪。像有人不想让她们看见里头某一块已经写好的东西。
齐冷秋手已经探到第三层。
第三层只放三块再发牌。
一块写着`废轨补风`,一块写着`裂缝复响`,还有一块倒扣着,牌背磨痕极深,边角还残着一点黑青印泥。
闻小满忽然低声道:
“要倒扣那块。”
签手立刻抬头:“你看什么看?”
闻小满像被吓住一样缩了缩肩,可声音还是稳稳落出来:
“那块牌背有旧油味,刚翻过。若真不用,没人会刚碰它。”
这不是诈。
她确实闻到了。
油味极浅,混在墨灰和旧木潮气里,正常人根本分不出来,可她一路跟着药册、井廊、冷护线长大,对这种“刚被手摸过、又匆匆压回去”的味太熟了。
齐冷秋手腕一翻,已将那块倒扣牌掀了过来。
牌面四字,正是:
`旧校领验`
牌底另有一行更细的黑字:
`第三活位,过再发前一验。`
内签台四周一下静得只剩纸角擦声。
齐冷秋看着那行小字,眼底冷得像刮出薄冰。
这已经不只是“能不能进去”的问题了。
这说明第三活位那个人,今天确实已被列进再发流程,而且还是要在再发前专门过一层“旧校领验”的异常人头。换句话说,对方后颈那枚识位槽,不但存在,还值钱到需要另加一道口才能往更深处送。
她将牌子扣进腕下,终于抬头看向老签手。
“现在归谁复验?”
老签手脸皮抽了一下,半晌才道:
“归你。”
齐冷秋没再多话,转身就走。
闻小满跟上时,耳后还在微微发烫。她知道,方才看似只是借到一块牌,实则已经把局面整个掀了一角。
从现在起,她们不是混进再发口的外人。
她们成了今天第三活位那个人,名面上的领验手。
而这身份若用得准,下一步就不是追着他跑。
而是能站到他面前,问他一句该由谁来领。
两人刚拐出内签台,前头活位廊便传来一阵更急的金属擦地声。
不是一个人在走。
像两组拖列手正在换班,一前一后推着什么东西往再发口赶。闻小满耳根微微一跳,立刻分出来了其中最细的那缕响。
还是方才那个人。
后颈有铁片轻碰骨边的短响,呼气时右边比左边更浅半寸,脚跟每次擦过旧轨都会刻意避开一道窄缝。
她低声道:“他们在提人了。”
齐冷秋没有停,只把那枚小铜槽在袖里转了个面。
“正好。”
“既然牌已经落到我们手上,就别让他们把人推进再发口后头再认。”
闻小满抿了抿唇,手掌在药包边上轻轻一压。
她知道,下一步只要有人当着整条廊的面质疑她们这块牌,她就得把方才听出来的那几道细响原样说回去。说错一处,领验是假;说对了,她们才有资格站到第三活位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