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壳外层校废口,比闻岐想的更像一座活磨盘。
只是此刻站在磨盘边上的,不是闻岐,而是齐冷秋和闻小满。
她们在天将亮未亮那阵灰白里,沿着一条早废了半边的旧校轨摸进外层。齐冷秋身上换了最普通的北壳旧校褂,袖口故意磨出一道常年伏案量缝的白边,银尺也不再明着握,而是拆成两截,收进背后工具筒里。闻小满则背着药护包,额前压低,像跟着校手跑外口的最寻常药听小工。
越往里,响动越怪。
不是人声多,而是很多不该混在一起的声都在这里搅着响:湿骨风沿空管道倒冲的呼声,滑轮拖重物的涩响,金属尺敲边试列的短鸣,还有极浅极浅、像有人憋着不敢喊出的半声喘。
闻小满走了没多远,手指就悄悄攥紧了药包带。
她听得出来,这里很多喘都不是病喘,是被人长期压着、拖着、试着,久了以后连气都学会省着出的那种喘。
校废口外门守着两个人。
一个翻旧册,一个查工具牌。
齐冷秋把准备好的临校借签递过去,语气平直得像真来干活:
“西外三废轨夜里回风,司里调我来补校列鸣。”
守门那人翻了翻借签,眼皮都没抬。
“哪司的?”
“旧校残案并行小组。”
这名字半真半假,听着像临时拼出来的,偏偏最不好深问。因为北壳这几年各种并核、补校、残案小组多得很,很多连正核署内部都未必全认得全。
另一人伸手去拨她背后的工具筒。
“只校列鸣,带药包做什么?”
闻小满立刻低头答:
“外口湿风重,试列人容易呕血,药包是跟口定量。”
她声音轻,还带一点怯,恰好像那种被人临时拖来打杂、又不敢多嘴的小工。守门人果然没再多问,只嫌麻烦似地挥了挥手。
“进去快点。上头催着今日要把三条废列重校一遍。”
三条。
齐冷秋脚下没停,心里却一沉。
季承锋果然已经动手了。
她们顺着湿冷长廊走到第一处校台边时,闻小满忽然轻轻碰了她一下。
“左边那口。”
齐冷秋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走,直到拐过遮板才低声问:
“什么?”
“刚才拖过去那个人。”闻小满喉咙发紧,“他后半口气不对,不像普通试列人。”
齐冷秋侧过半张脸。
“哪里不对?”
“他不是只被拖。”闻小满道,“他每被拖一步,后颈都有很轻的一下铁片碰骨声,像那里一直钉着什么。”
齐冷秋眼底顿时冷了。
头印。
若真有人在后颈长期钉着列头类的识位片,极可能就是待返首列这种“不能真丢、又不能真放”的位置。
可她们还不能立刻追。
校废口里处处是眼。
两人先在第一校台前停下。台上果然堆着一排待试废列的旧尺片和风鸣板,边角还有昨夜才补上的新签。齐冷秋拿起一块风鸣板,像真在听裂鸣,实则借着板面反光去看廊对面。
对面有三道拖轨。
中间那道最新,轨边湿痕还没干。
拖轨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窄门,门楣上写着两个已被磨得快看不出的旧字:`活位`。
闻小满只看一眼,呼吸便更轻了。
“里面很多人。”
“活的?”齐冷秋问。
“活。”闻小满点头,“但都像被拆掉了一半。有人只剩列鸣,有人只剩认风,有人只剩记步。”
齐冷秋指骨微微发紧。
这比她原先想的还脏。
校废口不是把人整着押在这里,而是把某些还有用的列上本事,一块块拆下来,压在不同活位里反复试。这样的人最难被认回,因为他既没作为完整的人出现,也没作为完整的死件消失,永远卡在“还能用一点”的烂缝里。
正此时,长廊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
有人喝道:“把第三活位的人先提出来,调列签到了!”
齐冷秋和闻小满同时低头,让出半步。两名拖列手从她们面前过去,后头拖着一个高瘦男人。那人头发覆到后颈,脸上看不清神情,脚下却明显不是全无知觉,每次被拖到转角,都会下意识往右偏半步,像在给自己避哪一道旧轨缝。
闻小满浑身一僵。
“就是他。”
齐冷秋没有抬头,只借擦尺的动作瞥了一眼。
那男人后颈发际线下,果然露出一点极细的黑青印边,像长期钉过识位片留下的旧槽。
可最要命的不是这个。
最要命的是,那人经过校台时,工具筒里那半把银尺竟自己极轻地震了一下。
像认到了熟口。
齐冷秋心里一沉到底。
这说明对方不只是“可能是列头”,而是很可能真和北壳旧校手那条线深深咬过。
拖列手很快把人带过转角,往更里那道写着`临校再发`的小门去了。
闻小满急得嗓子都发干:
“再走就追不上了。”
“不追。”齐冷秋低声道。
“先借名。”
她说完,把那张裴怀星留下的半页从袖里悄悄滑到风鸣板底下。半页一沾校台冷面,板下立刻浮出一行几乎看不见的淡刻旧注:
`借旧校名,可入再发。`
闻小满一怔。
齐冷秋却像早料到了一半,眼神更沉。
裴怀星连这一步都替她们留了。
不是让她们硬闯活位门,而是先借北壳旧校那一层更老的名头,顺着“临校再发”的流程进去。
她把半页压回袖中,转身就往内签台走。
“走。”
“我们现在不是去抢人。”
“我们去领他。”
闻小满跟上去时,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临校再发`小门。
门后没有再传来人声,只剩滑轮偶尔轻碰轨边的涩响。
她忽然很轻地说:
“哥若在,会先记住那声音。”
齐冷秋没有回头。
“你也记住。”
“待会儿若真把人从再发口领出来,我们靠的不只是旧校名,还有你这只耳。列头若被人换了位、换了牌、甚至换了喘法,只有你能第一时间听出来。”
闻小满点了点头,把那阵拖轨后的余响死死记进心里。
两人往内签台去的路上,又经过一排挂满旧借牌的小壁龛。壁龛里大多是临时校手、补裂工、废轨听风人的旧签,灰扑扑混在一起,看不出什么。可齐冷秋路过第三格时,脚步忽然极轻地停了半寸。
闻小满顺着她视线看去,只见最里头压着一枚边角发黑的旧借牌,牌面被磨掉一半,只剩两个勉强可辨的字:
`旧校`
再往下,是更淡的一横:
`再发领出`
她心里猛地一跳。
这说明裴怀星那句“借旧校名,可入再发”不是临时猜出来的门路,而是校废口里本就真留过一层老规矩。只不过后来这规矩被压到了最角落,只剩懂行的人还记得该怎么把它翻出来。
齐冷秋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把目光收回,只低声道:
“到了内签台,别先看人,看牌。”
“他们越急着调列,牌越可能先写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