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舟这一夜,到后半夜反而更忙。
前半夜是各家各户自己翻。怕丢脸,怕惹祸,怕翻出来以后还得认;可一旦真有人把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残片摊到返签镜底下,后半夜就不再是谁家的私事,而像整座旧港忽然开始了一场迟到很多年的清仓。
泊位间的窄道上全是灯。
有提油灯的,有拿检修手灯的,还有人干脆点起旧泊位引灯,把原本用来防夜雾撞船的黄光全倒进港里。灯一多,很多平日藏得住的角落都藏不住了。床板、锅底、旧转运箱、断水管护皮、缆绳轴芯,甚至有个老修工把自己门框顶上的横板都给撬了。
韩折一个口一个口地记。
不是记名字,是先记批。
主库返影既然说了`同批先合,同人后认`,那他们今夜就得按这个法来,谁也不能心急。有人拿着半片疑似自己亲人的纸角上来,眼都红了,韩折却照样先把它按进“第七批”“第八批”“外泊不明批”里,半点情面不留。
有人急了:“你连名字都不给我先看?”
“不给。”韩折把灯往批号上压,“今晚先认路,不认哭。”
这句说得硬,偏偏没人再闹。
因为大家都看见了,那些原本散得像废纸的角,一旦被返签镜的冷光照住,真会顺着批号自己往一处靠。不是飞,不是玄,而是很细很慢地把同底纸、同冷护戳、同外拨痕重新显出来。白舟这些年人人都说“残片太碎,不可能再认”,今夜主库偏偏先证明了一件最让人发麻的事:不是认不了,是从前根本没人按对法去认。
罗三坐在返签镜旁边,负责看那些“差一点像同人边”的角。
这活谁都替不了。
因为他在归名廊里停过,知道哪种边是还可归、哪种边已被剪成死口。普通人看残片,只看字;他看的是边缘断法、纸筋方向和冷护印有没有被后人二次补压。
看着看着,他忽然伸手压住一张刚从南泊位抬出来的硬纸片。
“这张别并第八批。”他说。
韩折皱眉:“批号一样。”
“批号被借过。”罗三把纸片反过来,示意灯往背面照,“看这层薄浆。正面是第八批的冷护戳,背面却补过一层别港转接浆。有人把别处的同人边,故意糊到第八批外拨角后头,拿来混批。”
韩折脸色顿时沉了。
这意味着,白舟里不止有人被动替外头藏角,还有人曾在更懂行的手里,被系统地做过“混批废认”。同一个人最关键的边角被抽走后,再拿别人的残角糊上去,表面看起来批号能对,真要认人时却永远只差半寸。
“谁干的?”有人低骂。
“先别问谁。”罗三道,“先问哪几批都被这么动过。”
韩折立刻明白。
问“谁”太晚。
先把港里所有被混批过的口子找出来,才有机会反过来倒推那只手到底沿着什么路在拆白舟。
他转身对众人吼了一声:
“凡是批号对得太整、边角却死活并不上字的,全给我单放左排!”
“别再自己拿水擦,别拿刀修边,谁敢动,我撵谁出去!”
这一吼,整个旧港反而更稳了。
人最怕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旦韩折把规矩立死,大家的慌就能被一件件活压下去。很快,返签镜左边便堆起十几张“疑混批角”,右边则是一批一批开始慢慢成形的真残片。
天快亮时,最关键的一角终于出来了。
那是个给旧泊位补钉的瘦女人送来的。她平时话极少,男人死在外泊之后便一直独自带孩子,谁也没想到她家里还压着东西。她把一只缝得很厚的旧棉枕拆开,从棉絮最里头摸出一片半指宽的纸边,上头什么字都没了,只剩一小段极淡的手写改注:
`转北壳临校`
罗三和韩折几乎同时抬头。
这不是白舟旧港内部的记法。
这是残片被从白舟再往北壳外层调走时,才会留下的二次转接注。
也就是说,那些被抽走的“同人边”并没有全毁,它们至少有一部分,被人继续往北壳外层运过。
韩折握着那片纸边,半天没说话。
直到瘦女人低声道:“我男人那年临死前只说过一句,白舟不是终口,北边还有人专收能认人的角。”
这句话像一根细钉,狠狠干进了在场所有人心里。
白舟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最后一层烂港,没想到它更像一道中转筛。能让人彻底死透的,留在港里;最值钱、最能认回人的那几角,却被另外一只更懂行的手继续往北壳送。
韩折缓缓抬头,看向返签镜里那一层越来越稳的批光。
“好。”
“白舟今夜先并批。”
“等天亮,把所有带`转北壳临校`、`外层转接`、`临泊再发`字样的角全挑出来。”
“我们不光要把残片并回人,还要顺着这些角,倒着把那只专收同人边的手揪出来。”
返签镜底下,第七批的批光忽然又往前并了一寸。
像主库也认了他们这步。
罗三盯着那寸冷光,低声道:
“再往前,白舟就不只是找回自己的人了。”
“它会把北壳外层那条偷人边的路,一起照出来。”
韩折把那片写着`转北壳临校`的纸边单独压进一只空铁盒里,盒盖扣上前,又多塞了两张疑混批角进去。
“这几张谁也别碰。”他说。
“天亮以后,若北壳那边真有人沿着校废口或临校再发收过角,我就拿它们去对。”
他这话一出,周围原本只顾翻自家旧物的人,神情也跟着变了。
白舟守了一夜,终于不再只是被动地等主库给个说法。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他们手里这些碎角不只能认死人,还能顺着批、顺着转接字、顺着谁收过什么,把外头那条更大的黑路反咬回去。
瘦女人把拆空的棉枕抱在怀里,站了半天,忽然又从袖底摸出一小截几乎被汗浸烂的线头。
“还有这个。”她说,“当年那片纸边缝进枕头时,一起掉下来的。”
韩折接过来一看,线头另一端竟还缠着一枚极小的灰白签扣,扣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双孔痕,像原本钉过更大的转接牌,后来被人硬掰走了,只剩底扣还留着。
罗三只看一眼便低声道:
“这是再发牌底扣。”
“白舟外泊的人手上不该有这东西。”
这一下,连旁边几个一直只敢看热闹的老港工都变了脸色。因为再发牌这种东西,意味着那批残角不是零散漏出去的,而是被人按正规转接流程一批批提走。白舟这些年以为自己只是暗地里少几张纸,今晚才看明白,原来有人一直借着外层某套现行流程,堂而皇之地从这里往外搬“能认人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