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买命?”
陆平梁眼神一下沉得发黑。
“谁开的口?”
灰雀在外头回:“没听全。像是梁后那拨没亮名的先问,白尾坡那边有人没立刻回,听骨客反倒退远了点,像不想先沾这口血。”
这便很清楚了。
真正急着让杜回尺闭嘴的,是那拨一直没亮自己口风、却在车刚进转骨台不久便开始问“能不能先买命”的暗人。
有人盯上的根本不是燕沉舟和台心托,他们要的是杜回尺脑子里那点还没吐干净的话。
顾铁衣听完,反倒更冷静了。
“越急着让他死,越说明乌行砚这口名不是散碎风话。”
薄老六点头,却没接着议坡下,而是示意燕沉舟继续问。
现在外头耳朵越多,屋里越要争时间。
杜回尺这口气若今夜真能吐出几句硬的,后面哪怕转骨台守不住,局也不至于全被山下的人带着跑。
燕沉舟把校偏骨隔着湿布继续悬在杜回尺左手上方半寸,不压死,只守着那股刚被逼慢的回抓意,低声问:
“乌行砚挂在谁头上?”
杜回尺嘴角抖了抖。
像想笑。
又像那笑本身都被什么旧规掐断了。
“头上……不挂……”
“挂……在牌边……”
“人过坡……牌先过……”
这几句一出,纸匠先反应过来。
“是路引边名,不是真人名。”
顾铁衣骂了句脏话。
他年轻时在炉城外头跑过一些杂活,知道很多地方不愿把真名直接记进硬簿,便会拿活路名、手路名、件名、病名挂在牌边,谁拿哪道牌、走哪口验,就先借哪道边名过手。
这东西一旦进了旧案残册,后人再看,便很容易把“边名”看成“人名”或“甲名”。
第一卷那张烧残名册里那行“燕照,乌行砚残甲”,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干净。
那行字绝不只是“燕照所修残甲名为乌行砚”,更像:
燕照当年曾挂着“乌行砚”这道边名,从外验坡过过一回手。
燕沉舟追着问:“乌行砚这牌,是谁给他挂上的?”
杜回尺眼里那点清意又晃了晃。
左手五指也跟着紧了半分。
但这回他没立刻疯。
像是校偏骨和骨轮旧箍一里一外,终于把那条最容易把他往死里拖的熟路卡出了半口缝。
“簿……不写真……”
“先看腕……再挂边……”
“他那只手……过不了……普通牌……”
这话听得燕沉舟心里一动。
“过不了普通牌”是什么意思?
顾铁衣却先听懂了:“燕照那时候的手,已经被哪口旧东西认过,或至少已经有了外验口不想明记的痕。”
“所以不能挂普通工牌,只能借一道偏边名过手。”
杜回尺极轻地点了下头。
这一点,比任何长篇说明都更有力。
因为它等于坐实:燕照去北府外验坡,绝非一个干净的普通修匠去跑活。
他那时就已经带着某种不愿让硬簿正写、却又确实够资格进一口更深手路的异常。
燕沉舟喉结微动,却仍没让自己顺着“我爹到底去干什么”的那条最急的心路一头扎下去。
他换了个更实在的问题:
“乌行砚这牌,是去修什么的?”
杜回尺这回沉默更久。
久到陆平梁都开始紧张,怕他又要往回断。
薄七却示意所有人别吭声。
热骨后槽里只有火息一翻一翻的低声。
半晌之后,杜回尺像终于从某个被层层压住的旧景里抠出了一角,声音极低地吐出一句:
“不是甲……”
“是……背页骨……”
这三个字一落,燕沉舟脊背都微微一凉。
背页骨。
不是他们眼下从台心托里取出的“校偏骨”,而更像某种能把“页”背在骨上的东西。它听着既不像普通机关件,也不像纯簿页工具,而像页、骨、手路三者之间某种更深的铰接。
顾铁衣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我早该想到。”
“祈火那套东西,若只是靠页和走笔,很多回锁根本走不稳。后头一定还得有骨路替它背着。”
纸匠也明白了过来:
“所以营里养腕,远不只是让人写一笔字。那些被校过的手,要去碰页、压页角、接回锁,再把整张页背进更大的骨路里。”
这比第一卷里他们看到的“谁在续页”更深了一层。
因为续页本身,也许只是最后落在纸上的那一步。
真正难的,可能是前头那些不让页角先醒、不让回锁先咬、不让背后骨路先翻的手和骨。
而燕照当年,正是奔着“背页骨”去的。
燕沉舟几乎压不住心口那股又冷又硬的念头。
第一卷里他一直追“我爹是不是被冤”。
到现在,这个问题已经开始变得粗了。
更该问的是:
燕照那时到底想修、想断、想校偏的是哪一口背页骨?
他后来回炉城,是带回了解法,还是把更坏的那条路也一并带回去了?
杜回尺却没给他们太多缓神的空。
他说完“背页骨”,左手忽然又猛地一抓,像那三个字本身就是能把人重新拖回旧路里去的钩。
燕沉舟立刻用校偏骨往上悬高半寸,不再往下逼,只让那股回抓找不着旧高度。
这一变,杜回尺果然又慢下来一点。
他喉咙里带血似地磨出一句:
“他……不该落……第三点……”
“第三点一实……”
“人就成……笔……”
燕沉舟马上追:“谁让第三点落实?”
这回杜回尺没来得及答。
他背后那副黑木架先一步猛地一震,最下那道铜带竟“啪”地崩起半指,像底下那条被拽住的旧背路终于不肯再给人从名字边上、页角边上、背页骨边上反复掏。
陆平梁脸都变了:“又来了!”
薄七动作极快,直接将一块热骨泥拍上他腰后最薄那片架缝。薄老六则抬手按住肩后第一枚骨片,不让整副架子顺势往下一节节全翻。
顾铁衣在旁边咬着牙道:“问慢点。他这不是不想说,是那条路里有人当年专门留了‘一碰这处就断’的死手。”
这句话一出,众人心里都又凉了一层。
若真如此,便说明杜回尺这口旧证当年并非单纯跑偏,分明是有人在他骨路里预先留了“问到某处便自断”的狠活。
这不是自然伤。
是灭口手艺。
而且是很早就埋进去的灭口手艺。
燕沉舟反而在这一下里,忽然把问法又退了一层。
不问“谁让第三点落”。
不问“谁埋了死手”。
他只盯着杜回尺那双混乱里仍带着一点残清的眼,慢慢问:
“乌行砚这牌,后来是谁收回去的?”
这问题一落,杜回尺竟真的没再立刻发狂。
像这条问法绕开了最会拧断他那条路的死齿,先摸到边上一个更旧、也更冷的抽屉。
他呼吸乱了很久,最后挤出四个字:
“……没人收回。”
偏室里一时更静。
没人收回。
那意味着燕照当年挂着乌行砚过外验坡后,这道边名牌并未按规矩缴回。
它要么跟着人走了。
要么被谁故意留在了别处。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那趟北府外验路,不是一次干净闭合的行程。
它后头还有断口。
而这断口,很可能就是下一段真正该去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