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老六没有立刻回那句“省得我们白跑一趟”。
他先抬手,示意灰雀别再往外探;又示意薄七把燕沉舟往偏室里再压半步,不让校偏骨的湿布包太露风。
做完这些,他才朝外廊那道半塌的石壁平平开口:
“来口。”
外头那人像早料到这句,报得很稳:
“断脊棚,陆平梁。”
“车上不是货,是活口。”
“来借一口看手,不来抬台。”
断脊棚三个字一出,顾铁衣眉头先动了一下。
不是陌生。
是听过。
燕沉舟把这反应记进心里,没有插嘴。
薄老六则道:“断脊棚的人,什么时候也学会推滑梁车爬别人门口了?”
外头那声音没有顶,只道:“若是平时,我也不愿把车推到您这口旧台下。可山背今天的风不是平时。”
“白尾坡递了价,听骨客抬了架,现在下面还有两拨人在看。我要是再慢一步,车尾这口人一死,后头的人便都会觉得,转骨台真开了,又不敢见人。”
“到那时,不管您想不想,明早都得有人把这里围成一口集。”
话说得不绕。
也是明账。
他不是来扮客气的。
是在把转骨台眼下最现实的局面狠狠干摆到台面上。
灰雀贴在石壁后小声骂了一句:“倒会借风。”
顾铁衣却没骂。
因为这人没说假话。
转骨台今晚连着露了三回手:白尾坡问门、听骨客探空、台心真物动骨。只要山下还有第二双耳朵,消息就不可能压得跟先前一样死。
薄七在旁边冷声道:“借看什么手?”
“车尾那口活口的手。”
“还有你们台里刚刚动过的那口真手路。”
这句一出,偏室里气息都紧了些。
他说得很准。
不是“借真物”,不是“借宝骨”,要借的是“真手路”。
他知道转骨台里最值钱的从来不只是件。
而是“谁能用什么手,碰什么东西,而不先被碰死”。
薄老六终于从偏室里往外迈了一步。
没全露身,只让自己站到外廊半塌石梁的阴影下,山风刮过来,把他那件发旧的灰褂吹得略鼓了一下。
“车尾是谁?”
外头安静一息。
像那陆平梁也在权衡,这名字报了之后,今夜这局会往哪头斜。
最后他还是报了:
“杜回尺。”
纸匠在偏室后头忽然抬了下眼。
反应极轻。
但燕沉舟看见了。
顾铁衣的神色则比纸匠更实。
他盯着石壁外那道看不见的人影,声音一下压低:
“他还活着?”
陆平梁没有答“活着”还是“不活”,只道:
“到明早之前,算。”
这句比任何直说都更硬。
因为它说明车尾那口人现在其实已经不算完整的活口,只是还没彻底断。
薄老六又问:“他怎么到你手里的?”
“三天前,断脊棚下面那道废洗骨沟翻泥。我们的人从沟底捞出来的。”
“背梁断了半条,左腕认路,嘴里翻来覆去只会念两句:一是‘半月不要落第三点’,二是‘乌行砚回晚了’。”
燕沉舟掌中的湿布包几乎微不可见地一紧。
乌行砚。
第一卷里烧残名册上最扎人的那一行残字之一。
那时谁都拿不准它到底是甲名、假名、工序,还是一件只被切出一角的旧案碎屑。
现在外头这个陆平梁却把它跟一个活着捞上来的杜回尺,跟“半月不要落第三点”一并报了出来。
这便不是随口撞上的风言。
是一路真摸到旧路骨缝里的人,才带得出来的词。
薄七也听出分量了,眼神先扫燕沉舟,又扫顾铁衣。
顾铁衣没有看她,只盯着石壁外:
“你是冲乌行砚来的,还是冲台里刚出的骨来的?”
陆平梁答得很直接:
“两样都不是。”
“我先冲杜回尺这条命来的。”
“他死在断脊棚下,我只亏一口旧人情;可他若死在转骨台坡口,山下那些等着围价的人就会立刻坐实两件事:一,你们台里真动了真物;二,杜回尺回来,是冲着你们台里的这条旧手路回来的。”
“到那时,不管我想不想护,都护不住。”
这人说话有个厉害处。
他从头到尾没装“我是好人”,也没说“我替你们着想”。他只把自己的利、自己的顾虑、山下会怎么咬,摊得一清二楚。
这种人反而比满嘴义气的好谈。
薄老六道:“护不住,便推上来给我护?”
“对。”
“脸皮够厚。”
“活路原本就不是薄脸的人讨得来。”
薄老六居然轻轻哼了一声,像对这句并不全反感。
灰雀却先忍不住了:“你说是活口就是活口?谁知道你车上绑的到底是人,还是拿来试台的坏件!”
陆平梁这回没回嘴。
下一瞬,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木轮挪动声。
不是硬推。
是有人把那架滑梁车缓缓往前送了半口,直到一抹昏黄山灯从石壁缺口边缘斜斜晃进来。
灯后,先露出的是一截绑满湿布的黑木梁。
再往后,是车尾一只手。
那手干得像旧藤,腕骨却被一圈圈细窄铜叶缠着。铜叶里有两三处已经起了纸焦般的黑边,指尖时不时会不受控地往回蜷一下,像不是在抓空,倒像在抓某条别人看不见的旧线。
只这一眼,燕沉舟便知道顾铁衣前头那句“他还活着?”不是白问。
这只手,真的碰过不该碰的东西。
而且不是普通伤。
是手上某条“顺过去的路”,至今还没肯断。
紧接着,车尾那人发出一声很轻的、像骨缝磨着气出来的低喃:
“别……落第三点……”
“页角……会醒……”
声音不大。
却让偏室里几个人同时静了一静。
因为这不是装得出来的疯话。
这是一只被旧路咬过太深的手、太深的一条骨,到了快断的时候,还在往外漏的残认。
薄老六终于松口:
“车推进外廊第一折。”
“人别多,梁别抬高,手都离车尾远些。”
“谁乱看台里第二折,我先断谁脚。”
外头陆平梁立刻应了一声:
“记住。”
木轮和滑梁再次缓缓向前。
灰雀往外再听了两息,脸色却更紧:
“山下还有耳朵。”
“刚才这几句,至少被外坡两拨人一起听见了。”
薄七冷冷道:“那正好。”
“让他们知道,今晚转骨台接的不是买卖,是会咬人的旧账。”
燕沉舟没说话。
他只盯着那只随着车进外廊、仍在不自觉抓线的枯手,心里很快过了一圈。
杜回尺。
乌行砚。
半月不要落第三点。
再加上刚取出来、正裹在湿布里的校偏骨。
这几样东西一旦咬合,后头便不只是“谁来抢他这只手”,而是“谁当年教燕照这只手,又是谁后来把这条手路拿去续页、压页、写死人账”。
而车尾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很可能就是这条路上,眼下第一口还会喘气的旧证。
滑梁车压进外廊第一折时,山风里忽然又远远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唳。
不是山鸟。
是灰雀之前说过那种,山下人在坡后递数时用的口哨。
围着转骨台的眼,不减反增。
今夜这场问路,不会只停在“让不让一辆车进门”。
真正的价码,才刚刚摆到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