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错觉。
燕沉舟的左手刚压到台边，掌下那点黑石便像隔着一层很薄的皮，忽然回了他一下。
不是顶。
不是吸。
而是“摸”。
像一只老得发干、却仍记得怎么认手的东西，先在他虎口、腕后、指根这三处最容易露旧习的地方，分别掠了一遍。
骨泥把气味压旧了。
三钉把顺手路钉慢了。
可台心托仍旧敏得吓人。
它第一下没认名，也没认残律，先认的是：这只手曾被人临时改过，还没彻底定型。
薄七立刻低声道：“来了。别顶它。”
燕沉舟没顶。
他反而顺着掌下那点摸意，故意把本来最容易先发力的虎口再松半分，让横凹钉狠狠干提醒自己：别顺着它给的方向去“配合”。
台心托果然一顿。
它本来像是想沿着虎口那条旧顺路往上探，见这一口忽然空了，便改去找腕后。
月牙钉随之一麻。
燕沉舟立刻把腕后那点原会自然外翻的力收回骨里，不从皮上滑。
这一改，掌下那点“摸手”的回意忽然深了一层。
像它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只手不是它熟悉的那种。
既不像城里那些顺着页、顺着槽、顺着走笔一路滑过去的熟手。
也不像山外一些硬改出来只会顶、不太会听的钝手。
它便开始找第三路。
从指根往掌心中线切。
那一下最狠。
因为这条路，不是普通手做活时最自然的力路，却是很多想“绕开前两处限制，偷半分快先试试”的手最容易在无意识里走出来的偏门。
尺骨外沿那枚斜点钉当即一烫。
燕沉舟心里一凛。
若没有这三钉，他这一回十有八九真会被台心托从偏门探进去。
他当即不再守三处，而是按薄老六刚才那句“带偏”，把整只掌压着台边极轻地错了半寸。
不是往真活口那边。
而是往图上“先退手，再退骨”标记更近的死角去。
这一错，台心托像被人从熟路上猛然拉偏，托口里立刻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响。
不是坏。
是某个原本预备顺着他手来醒的内件，忽然没接上该接的那股力。
薄老六眼底一亮。
“就是这口。”
“别让它回正。”
燕沉舟便守住这半寸偏位，不贪，不补。
薄七与此同时已把第二边轻轻压下。
三角托口右侧那片发白磨痕边缘，忽然慢慢顶起一小片更黑的骨沿。骨沿不大，像一块深埋多年的薄骨盖，边上还沾着早已干死的旧灰。
薄老六立刻用铁楔顶住：
“第一骨退了。”
“沉舟，别看骨，看手底下那条回意。”
燕沉舟于是硬生生把目光从那片正往上露的骨沿挪开，只守掌下。
这一守，果然又听出东西来。
台心托在第一骨退开之后，摸手的路数变了。
它不再执着于先认这只手会怎么顺，而是开始试着把一股更深、更重的旧回力，往燕沉舟掌心里面送。
这便不是“认”了。
这是在“带”。
像很多老匠带后手那样，你若让它送进来，它后面会顺理成章地替你接好下一步，甚至让你觉得“原来就该这么做”。
可一旦真顺过去，你就已经跟着它的旧路走了。
燕沉舟脑中几乎同时闪过两样东西。
一是第一卷里那些会顺着人血、顺着人名、顺着人怕死之意把人一路带去页槽的旧规。
二是这两章里黑丝、半月三点和北府外验改手所共同指向的“被教顺的手”。
他终于彻底明白薄七反复说的那句话，不是在教拆件技巧。
是在教他识别：什么时候是你在开东西，什么时候是东西在借着你懂它、信它、甚至佩服它，反过来开你。
于是这一回，燕沉舟没有接那股更深回力。
他甚至故意让掌心那一下像是“差点接上”，随后又在最后半口，用指根极轻一退，把整条回意引到先前那片骨沿刚退开的空位上。
这一下像把河引偏。
托口里立刻连着响了两声。
咔。
咔。
第一声是内里一枚老限位脱口。
第二声则更深，像更里面某个一直压着的细小转件终于借错了力，不得不自己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旧气。
一股极淡、极陈的热骨味从托口底下翻了上来。
不冲。
却让人心口发闷。
顾铁衣闻到这味，眉头立刻重重压下。
“这不是普通台心托。”
薄老六没看他，只盯着那片已抬起的骨沿。
“废话。普通台心托，不会连着半月三点那条手路。”
骨沿再抬。
这回下头露出的，不是更大的空腔，而是一截黑得近乎发蓝的小骨条。骨条上头密密麻麻刻着很细的小刻槽，像某种记位尺，又像被拆下来的微缩脊梁。
燕沉舟一眼便觉得熟。
不是见过实物。
是气息熟。
它跟玄鸦残臂里某些老骨筋的冷感很像，只是更硬，更规整，也更像“本该装在一整套东西里校准某种偏差”的部件。
薄七声音也跟着低了一层：
“看见没？这才是第一口真物真正压着的那截骨。”
“不是用来打人的，也不是单独一件武物。”
“它是‘校偏骨’。”
燕沉舟没有立刻问出口。
他先盯着那截发蓝小骨又看了一息，越看越觉得它不像“后来顺手加上的零件”，反而像整口台心托原本就靠它来定某种线。若把台心托看成一只会认手、会回试、还会把人往熟路上带的老东西，那这截骨便像它体内专门拿来提醒自己“别走偏”的暗梁。
可偏偏它如今被压在最深处，还缺了一口只能靠“先退手，再退骨”才取出的活路。
这本身就说明，后头某个人拆它时，不是胡乱坏掉。
而是知道它最值钱，也最能坏事，所以才专门把它压在这儿，不让后来碰台心托的人轻易拿到。
燕沉舟心里忽然掠过一个更硬的念头。
若燕照当年学回去的真是这一路，那他后来在祈火当夜做的某些事，会不会也不是单纯开门、关门那么直白。
也许他当时真正想做的，是替某条已经顺到要吃人的旧路“校一次偏”。
只不过他没校成，反把自己和整城人的账一并卷了进去。
燕沉舟刚要问“校什么偏”，外廊那边忽然传来灰雀一声急促低喝：
“山下又近了！”
“这次不是散脚，是两骑一架滑梁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