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坐到那排空位上的,不是什么大人物。
只是个新入门不久、以前连自己名字都写不齐的小弟子。
那孩子平时安静得很,点名时总慢半拍,抄页时也常因为太认真把墨蘸得过多,写两个字就要抬头看看别人有没有嫌他慢。若把他丢进人堆里,谁都不会第一眼注意到他。可青岚这地方,很多真正被留下来的东西,本来也不是靠第一眼显出来的。
那天夜里,册房太忙。
明烛去后窗。
白栀去药域。
陆青禾在前舱安一批刚接回来的小伤者。
贺九章骂骂咧咧记账记到一半,忽然发现灯芯快干了。
那盏灯挂在册房中间,平日不算多起眼,可一到这种满屋都是新旧页、旁录夹、临时回记的夜里,它就比什么都重要。灯一暗,最先乱的不是屋子里的人心,而是页脚那些最容易被漏过去的小字。贺九章正在对一笔外港来簿的补注,眉头本来就皱着,一抬头见火苗已经缩下去半截,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
还没等他起身,一只小手已经先把灯盏扶住了。
“我来。”
他抬头,看见那个平日最安静的小弟子,站在灯下,手还有点抖。
“会么?”贺九章问。
“明烛师兄教过。”
“教过什么?”
“先看灯芯,再看风,不急着点满。”
贺九章盯了他一会儿,最后把火折子递过去。
那小弟子接火折子的时候,指尖其实抖得更厉害了。毕竟这不是外头练手的小灯,而是册房正中这一盏。它照着的不只是纸,也是这一屋子今晚谁先记了谁、谁又还没来得及补上的次序。他显然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怕。
可怕归怕,他还是先把灯罩卸下来,学着明烛平日那样,把指腹贴近灯壁试了试热度,又偏头看了一眼窗缝来的风向。动作一点也不漂亮,甚至因为太认真显得笨拙,可偏偏每一步都没乱。
贺九章抱臂看着,本来已经准备好一旦他手滑就立刻接过去。可看着看着,竟也没找到插手的地方。
那小弟子点得不算漂亮。
火起时还偏了一下。
可灯终究稳住了。
灯一稳,后窗风也没乱。
册房里那些名字,便还能继续一笔一笔往下记。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抄录弟子本来还想帮忙,见状忽然停住了,像是不愿意在这一刻抢那一下手。屋里短暂地静了静,连翻页声都轻了半拍。所有人都在看那一小团重新稳起来的火,却谁也没把这安静说破。
等灯芯烧顺了,小弟子才像终于敢出一口气,把灯罩重新扣回去。他刚想退开,贺九章却忽然道:
“等等。”
小弟子一下僵住,显然以为自己还是哪里没做好。
“你方才为什么不直接加满油?”
“明烛师兄说,灯最怕的不是一时暗,是手急。”小弟子小声答,“先看芯有没有烧坏,再看风从哪边灌。若只顾着添满,火反而会炸。”
贺九章哼了一声。
“记得还挺全。”
他说着,把刚才一直护在肘边的一摞回记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一点空位给那小弟子靠近灯边看。
“那你再看看,这盏灯为什么老在这个时辰干得快?”
这问题来得突然,小弟子愣住,盯着灯看了半天,又看窗,又看案上的纸,最后才试探着道:
“因为今晚翻页的人多,灯气被带得散。”
“还有呢?”
“还有……有人总把灯罩开得太久。”
这话一出,旁边两个刚才添过油的抄录弟子都忍不住笑了。贺九章倒没恼,反而抬手点了点那小弟子的额头。
“行,眼睛不算白长。”
这一句不算夸人的夸,让那孩子耳根立刻红了,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一点。
沈砚舟站在殿外,隔着半开的门,看见那盏被后辈小手接住的灯,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快散了的青岚山上,第一次接掌门铜印时的样子。
那时他只觉得重。
重得像一整座山门都压在手腕上,稍微一偏,就不是自己一个人摔。
如今再看,才知道真正能让一宗门不散的,从来不是哪一只手一直握着不放。
而是后来总有人能一盏一盏接上去。
明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掌门。”
“嗯。”
“你看见了?”
“看见了。”
明烛往里望了一眼,见那小弟子已经回到案边,却还时不时抬头去看那盏灯,像怕自己刚才稳住的只是侥幸。
“我前几日教他的时候,他总怕把火点歪。”明烛低声道,“我还以为他得再慢些时候。”
沈砚舟笑了笑。
“很多事本来就不是等全会了才轮到你。”
“轮到你的时候,能先接住,就够了。”
明烛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祖师殿后那排空位。
“掌门。”
“嗯。”
“那排座位,以后会慢慢有人坐满的。”
沈砚舟听了,笑了一下。
很淡。
也很真。
“会。”
“只要灯还一盏盏接得下去,就会。”
夜再深一点,册房忙完一阵,贺九章终于把手里的账尾对上,顺手招那个小弟子过来,把一碗已经温过的热水塞给他。
“拿着。”
小弟子有些受宠若惊:“给我的?”
“不然给灯的?”
屋里几个师兄师姐都笑起来。那笑声很轻,不吵,却把刚才那点紧绷彻底冲散了。小弟子捧着热水,小口小口喝,眼睛却还忍不住往灯上看。
白栀后来从药域回来,正好看见那一幕。她没问前头发生了什么,只抬头看了一眼灯色,便知道这屋里刚刚有人把该接的那一下接住了。她把药袋放到案边时,顺手也往那小弟子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让那孩子整个人都更挺直了一些。
等忙过最乱的一阵,那小弟子又悄悄去看了一回祖师殿后那排空位。那些位子仍旧空着,可他这一回再看,已经不只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像是只要今晚这盏灯真接住了,后头很长的路,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自己的一小格地方。
祖师殿外,钟声照旧。
册房里,名字照旧一页页往后长。
而后来人的灯,也就这样,在谁都没太张扬的一夜里,被静静接了下去。
第八卷《后来人灯下卷》至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