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苏光源站在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看着头顶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的航班信息,忽然有些恍惚。
十六年了。他离开这座城市已经十六年,可机场的布局、广播里的语调、甚至空气里那股混杂着空调冷气和咖啡香的味道,都像是昨天才闻过。上海的秋天来得不急不缓,阳光从穹顶的玻璃幕墙倾泻下来,落在行色匆匆的旅客肩上,落在他那本崭新的倭国护照上。
护照上的名字是"源光海"。上杉家专门给他安排的身份,说是为了保护皇室成员的安全。苏光源对着镜子练习过几遍这个名字的签名,写得流畅自然,像个从小就用惯了的。
他拖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外面的天比京都高一些,蓝一些,云薄薄地铺着。接机的专车停在指定区域,是一辆黑色轿车,低调得毫不起眼,但车牌是上杉家在沪上商社的牌照,能进出很多普通车进不去的地方。
车穿过高架桥,从浦东驶向浦西。苏光源靠在后座窗边,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建筑群。陆家嘴的三件套依然戳在天际线上,黄浦江依然安静地卧在城市中央,外滩的老建筑依然一排排地立着,面目没怎么变,只是旁边多了几栋新盖的大楼。这座城市像一头缓慢呼吸的巨兽,十六年过去,它只是换了一层皮毛。
苏光源看着窗外,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前世的他就住在这座城市里,在张江的一间出租屋里起步,一步步搬进浦东的新房,背着三十年贷款,每天挤两小时地铁上下班。
他熟悉这座城市每一条堵车的路,每一个加班到深夜的便利店的灯光,每一个被甲方折磨得想辞职的凌晨。如今他十六年后重新踏上这片土地,身份换成了倭国的年轻皇子,口袋里装着上杉家给的无限额信用卡,要去念的国际学校一年学费抵得上前世他半年的薪水。
他想笑,又觉得笑不出来。
车从外滩拐进长宁区,在一条安静的梧桐树街道上停了下来。这里离静安寺不远,闹中取静,街道两侧全是些老洋房和高级公寓,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来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金黄。
苏光源下了车,抬头看着面前的楼。十二层,外墙是米黄色的石材,立面简洁干净,每户都有整面的落地窗。门禁森严,保安亭里坐了两个人,见轿车进来就恭敬地点头放行。上杉家在沪上的产业打理得确实周到。
电梯上了十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苏光源看到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各有一扇厚重的木门。左边那扇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12A",右边"12B"。上杉谦信在信里说过,整层楼两户都是上杉家的,也就是说十二楼只有他一个人住。
他走到12A门前,正准备掏钥匙,门从里面开了。
门后站着一位女子,穿着标准的女仆装。黑白色的搭配,裙摆到膝盖上方三寸,腰身收得极细,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腻的锁骨。她的头发是罕见的银灰色,齐肩的长度,额前覆着齐刘海,一双眼睛被斜斜的刘海遮住了半只,露出的那一只瞳孔是深邃的蓝灰色,像雨后的伦敦天空。五官精致得过分,鼻梁挺秀,嘴唇薄而唇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生就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她最引人注目的是身材。女仆装的布料绷在她身上,胸前的弧度惊人地饱满,将白色的围裙撑出一道夸张的曲线,保守估计也有F罩杯。腰却细得盈盈一握,往下是浑圆挺翘的臀,裙摆下两条腿裹在黑色丝袜里,笔直修长。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枚熟透的水蜜桃,饱满、甜美、危险,偏偏又穿着一身规矩得体的女仆装,那种反差感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而她的头顶,发间露出两只小小的黑色弯曲装饰,像恶魔的犄角,精致地固定在发髻两侧。
苏光源愣了一瞬。
女子后退一步,姿态优雅地弯腰行礼,双手交叠在身前,身段弯出一道让人喉咙发干的弧线。她的华夏语开口了,清晰得近乎标准:"欢迎您的到来,尊敬的皇子殿下。我是丽塔·洛丝薇瑟,自今日起担任您的贴身女仆,负责您在上海的起居诸事。请多指教。"
苏光源吸了一口气,把视线从她胸前收回来,点了点头:"辛苦了,进去再说。"
丽塔侧身让他进门。12A的户型是两室两厅,装修偏现代极简风,颜色以灰白为主,家具的线条利落干净。客厅的落地窗朝南,采光极好,能将整个长宁区的天际线收入眼底。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花瓶,插了几枝白色的洋桔梗,旁边是一碟精致的和果子,温着的茶壶冒着细白的水汽。
"这边是您的卧室。"丽塔走在前面引路,脚步声被地毯吸去大半,只余裙摆摩擦的窸窣声,"隔壁是我的房间,有事您随时按铃,我片刻就到。另外12B住着五位普通女仆,负责清洁和杂务,不打扰您的生活。"
苏光源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前世住的那间浦东的小三居,连这个客厅一半大都没有。
"你会说华夏语?"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丽塔站在旁边,双手交叠,微微颔首:"我是英吉利人,但幼年随家父在华夏住过几年,华夏语和倭国语都还算流利。殿下可以随意选择语言,我都能应对。"
苏光源用华夏语跟她聊了几句,发现她的发音确实地道,甚至带着一点点上海口音的尾调,显然是真在这里生活过。他换回倭国语,她也无缝切换,语调从容优雅。
"你头上的……"苏光源指了指自己的头顶,"那是装饰?"
丽塔抬手碰了一下发间的小犄角,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露出一点淘气的意味:"是我的一点小爱好。殿下若不喜,我便摘了。"
"不必。"苏光源摆摆手,"个人喜好,随意就好。"
丽塔应了声是,然后开始向他介绍公寓的布局、注意事项、每天三餐的时间和种类、出行用车安排、学校入学的日程。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像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铺在苏光源面前。苏光源越听越觉得上杉谦信找人的眼光刁钻,这般容貌这般本事,做个贴身女仆未免太过奢侈了些。
傍晚,丽塔做了晚饭。三菜一汤,华夏口味,一碗清炒时蔬、一份糖醋小排、一碟清蒸鲈鱼,汤是番茄蛋花汤。味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比前世张婷做的强了不知多少倍。苏光源吃得有些恍惚,他十六年没吃过正宗的华夏家常菜了,皇宫里的御膳精致归精致,但总是隔着一层倭国调味的壳。如今筷子夹起一块糖醋小排放进嘴里,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的一瞬,他差点鼻酸。
饭后他坐在客厅看了会儿书,丽塔在厨房收拾。九点多,浴室传来放水的声音,丽塔站在门口说殿下,热水备好了。
苏光源走进去,发现浴缸里已经放满了温水,水面浮着几朵干花,散着淡淡的薰衣草香。丽塔穿着那身女仆装站在浴缸边,手里拿着沐浴用的毛巾,见苏光源进来也不回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他解衬衫的纽扣。
苏光源僵了一下。"我自己来吧。"
丽塔眨了眨眼,那只露出的蓝灰色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殿下,服侍您沐浴是我的职责。若做不好,上杉大人会责罚的。"
苏光源想了想,十六年来他在皇宫里被女官们沐浴更衣早就是家常便饭,如今换个女仆而已,有什么好矫情的。他便由着她解了衣衫,跨进浴缸。温热的水漫过肩膀,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丽塔搬了张小凳坐在浴缸边,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细白的小臂,替他洗头。她的指腹轻柔有力,在头皮上按揉的力度恰好,舒服得苏光源几乎要睡着。水声哗啦哗啦的,偶尔有一两滴溅到外面,落在她裙摆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后来站起身去拿浴巾,弯腰的时候女仆装的领口微微敞开,苏光源睁眼正好看见那片被热水蒸汽熏得泛粉的皮肤,和饱满得几乎要挣脱布料束缚的那道弧线。水汽缭绕中,丽塔的侧影曲线分明,从颈到肩到腰再到臀,像一尊被精心打磨过的雕塑。她浑然不觉一般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浴巾,胸前的布料被洇湿了一些,半透明地贴在上面,将轮廓勾勒得愈发触目。
苏光源猛地闭紧眼睛,把视线转回水面。前世活了三十五年,男女之事不是没见过,但丽塔那种恬静而坦然的姿态让他格外有些招架不住。她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在照顾一盆花、一只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专业的从容,反倒让他这个心里有鬼的人无地自容。
他忍着某种正在苏醒的本能反应,低声说:"差不多了,你出去吧。"
丽塔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应了声好,将浴巾放在旁边架子上,退出了浴室。门轻轻合上,脚步声走远。
苏光源把自己沉进热水里,长长地吐出一串气泡。
洗完澡出来,丽塔已经回隔壁房间了。苏光源穿着浴衣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头顶是暖色的吸顶灯,窗外是上海夜晚的霓虹。他侧过身,透过落地窗看着远处陆家嘴的灯光,那些高楼像一座座发光的塔,隔着一整条黄浦江,静静地亮着。
前世他也是这样看着同一片夜景,那时候他坐在张江的出租屋里,刚加班回来,泡了碗面,看着窗外远处的灯光想着房贷什么时候能还完。如今他又躺在这座城市的某个高层里看着同样的夜景,身份换了,住处换了,身边换了人,连名字都换了。
可是这座城市还是那座城市。梧桐还是那些梧桐,黄浦江还是那条黄浦江。
苏光源闭上眼睛,听着隔壁房间若有若无的动静。丽塔大概还没睡,也许在看手机,也许在准备明天的东西。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跟谁说,最后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上海。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