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令随着海风一同碎裂在呼啸的空气里。
下一秒,异变陡生。
海面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撕扯,墨蓝色的浪墙毫无征兆地腾空而起,并非拍打,而是诡异地悬停、交织,形成一片充满离子味的、扭曲的光幕,如同活过来的琥珀,瞬间吞没了“破浪号”前方所有视野。
几乎是同时,陆临渊感到大脑深处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去。
“呃——!”
他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半步,左手死死扣住冰冷的栏杆,指骨因为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视野残存的光斑和模糊影像彻底被沸腾的、雪花般的白噪覆盖,耳畔是无数尖锐的蜂鸣,仿佛有上万只金属昆虫在他颅骨内疯狂振翅。
“主动雷达失效!导航系统离线!GPS信号丢失!我们被强电磁脉冲覆盖了!”驾驶舱里传来操作员变调的惊呼。
阿杰反应极快,一把扶住几乎要跪倒的陆临渊,脸色铁青:“临少!是电子致盲!他们在干扰我们!”
陆临渊咬紧牙关,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感到左手手背那片皮肤下,那些青黑色的纹路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灼烫起来,并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上臂蔓延。
一股暴虐的、不属于他的能量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与那股来自外部的干扰疯狂对撞。
剧痛中,一种冰冷的明悟浮现。
他不能退,退就是死,退就是将母亲最后的痕迹永远葬送在这片该死的海里。
他需要引导,需要坐标,而这坐标,现在只能靠他自己撑起来。
“阿杰,”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血沫,“让山魈的人就位,无人机全部强行起飞,给我炸开一条路!导航…我来。”
“你来?”阿杰瞳孔一缩。
陆临渊没有解释。
他猛地松开阿杰,将剧痛颤抖的左手从栏杆上抬起,掌心向下,对准脚下剧烈颠簸的钢铁甲板。
意识前所未有地集中,不再去对抗那铁钎般的脑痛,而是将它,连同手背蔓延的异变灼热,以及胸腔里那颗疯狂搏动的心脏,全部“压”向掌心。
嗡——
一种低频的、几乎超越听觉极限的震动,以他掌心为中心,缓缓荡开。
肉眼无法看见,但在场所有人都瞬间感到皮肤一阵战栗,空气似乎变得粘稠、沉重,外界那弥漫的、令人心烦意乱的电磁噪点,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了细微的涟漪。
以“破浪号”船体为中心,半径大约五十米的范围内,那种致盲的干扰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排挤”开了一丝缝隙。
视野的雪花褪去了一些,能模糊看到前方那片扭曲光幕后,巍峨如山、闪烁着幽蓝冷光的“蜂巢”轮廓。
导航屏幕剧烈闪烁,时断时续地跳出几个残缺的定位信号。
“就是现在!”陆临渊低吼,鼻血毫无征兆地淌下,滴在栏杆上,“全速前进!凭肉眼!瞄准那座平台最大的补给闸口!”
阿杰不再犹豫,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如狼,转身咆哮:“山魈!该你们上工了!把咱们的‘醉仙’全放出去!给临少清场!”
磐石小队的动作迅捷如电。
那两架箱中的哑光黑无人机被迅速展开、启动。
不同于常规无人机,它们的引擎发出的是低沉而狂躁的嗡鸣,在干扰磁场中摇摇晃晃,如同喝醉了酒的钢铁蜻蜓,但终究挣扎着离了甲板,歪歪扭扭却义无反顾地冲向“蜂巢”方向。
机翼下,奇特的凸起模块开始充能,散发出不祥的暗红色微光。
与此同时,“破浪号”的引擎发出垂死般的尖啸,功率被推到极限,船体劈开混乱的浪涌,如同一支射向巨兽眼睛的弩箭。
“蜂巢”靠近了。
那巨大的金属结构带来的压迫感是物理性的,如同一堵移动的、冰冷的山脉。
幽蓝的光点沿着蜂窝状的孔洞明灭闪烁,勾勒出精密而残酷的美感。
在平台边缘,一些孔洞滑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射击口。
而一片相对平坦的边缘平台上,出现了十几二十个身影。
他们穿着覆盖全身的哑光黑色防护服,头部是全封闭的面罩,看不清面容,手持着造型奇特的武器,沉默地列阵,如同从钢铁中生长出来的雕像。
在他们身后,一座高耸的塔台状建筑顶端,一个穿着同样防护服、但肩部有暗红色线条标识的身影,正单手扶着栏杆,俯瞰着下方。
扩音器将他的声音放大,带着金属质感的嗡鸣,清晰地传遍海面,甚至压过了引擎和浪涛:
“欢迎回家,陆临渊。或者说…‘材料-陆’。”那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年龄和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解剖般的审视意味。
“你比预计的‘到货时间’早了三天,是因为那块怀表的‘呼唤’太强烈,还是你体内的‘小东西’们,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归母体了?”
陆临渊站在船头,用袖子胡乱抹去鼻血,左手按在栏杆上维持着那脆弱的抗干扰场,右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那把造型硬朗的消音手枪。
他抬起头,模糊的视野锁定了塔台上那个“信使”的轮廓。
“‘夜枭’这个名字,显然不如‘货物’让你觉得亲切。”陆临渊的声音透过船上的简易扩音器传出,嘶哑却平静得可怕,“看来我母亲当年留下的‘纪念品’,确实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连诱捕都要用上亲儿子做饵,‘蜂巢’的待客之道,总是这么…别具一格。”
“纪念品?不,那是珍贵的‘活体密钥’。”信使的语气带着一丝近乎愉悦的嘲讽,“你以为你母亲的死是意外?不,那是‘剥离’。将密钥载体从稳定的社会关系中剥离,进行深度研究。而你,陆临渊,你继承了她的血脉,更重要的是,你继承了那个‘密钥’最兼容的生物基底。你体内的金属颗粒,不是武器,也不是诅咒,它们是‘钥匙’的碎片,正在自发地重组、共鸣,指引你回到该回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施舍:“你以为的复仇,你谋划的翻盘,你引以为傲的‘夜枭’身份…不过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你的愤怒,你的能力,你找到的所有‘线索’,都是精心设置的路径,确保你这把‘活钥匙’,能够精准、无误地、自投罗网地,插入‘蜂巢’核心数据库的锁孔。你的到来,是归还,是回收,是…物归原主。”
这番话如同最恶毒的冰锥,凿向甲板上每一个人的心脏。
阿杰脸色煞白,猛地看向陆临渊。
磐石小队的成员们虽然依旧警惕,但动作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陆临渊却笑了。
在漫天电磁干扰的嘶鸣和血沫的腥气中,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说完了?”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过扩音器,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幻想的决绝,“故事编得不错,逻辑自洽,还带点科幻惊悚。但你漏了一点。”
他猛地将左手从栏杆上抬起,那只手掌此刻皮肤隐隐泛青,下面血管般的黑色纹路剧烈蠕动,他五指张开,对准“蜂巢”平台,仿佛在虚握。
“钥匙,”他一字一顿,混合着血与铁的味道,“也有选择砸碎锁芯的权利。”
“全速冲撞!”他对着驾驶舱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发出嘶吼。
“疯了!他会把我们都撞死!”信使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但“破浪号”已经无法停止。
在陆临渊以自身异变为坐标撑起的狭窄“安全通道”引导下,这艘钢铁之船拖着摇摇欲坠的醉酒无人机,发出濒临解体的金属呻吟,义无反顾地撞向“蜂巢”那巨大的补给闸口。
“开火!拦截!拦住他!”信使的命令第一次失去了冷静。
平台上,那群黑色防护服的武装人员齐齐举起武器,枪口喷吐出并非火焰、而是扭曲空气的蓝色能量束。
几架勉强靠近平台的无人机被瞬间击中、凌空爆炸,化作一团团燃烧的残骸。
但“破浪号”已经近在咫尺。
轰——!!!
无法形容的撞击巨响。
不是简单的金属碰撞,更像是两座小型山脉在对撞。
补给闸口厚重的合金门在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中向内凹陷、崩裂。
“破浪号”的船艏像被巨锤砸扁的易拉罐,扭曲、撕裂,但巨大的惯性推着它,硬生生在闸口撕开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破口。
陆临渊在撞击发生的前一瞬,做出了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没有抓稳,反而借着那恐怖的冲击力,如同炮弹般从船头被“抛”了出去!
人在半空,残余的视力锁定了那个被撕裂的闸口缝隙,以及缝隙后晃动的人影。
砰!砰!砰!
他手中的消音手枪在空中便吐出火舌。
没有瞄准镜,甚至视野模糊,但凭借那被异变能量强化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射击肌肉记忆,三发子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钻入三名刚刚调转枪口、处于惊愕中的武装人员的面罩或颈侧缝隙。
血花在幽蓝的背景光下迸溅。
他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金属平台上,左腿的石膏彻底碎裂,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几乎没有停顿,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开一道擦着头皮射过的蓝色能量束,同时抬手又是两枪,放倒了一个从侧面掩体后探出身的敌人。
他的动作快得异乎寻常,甚至带出了残影。
那不是纯粹的速度,而是一种带着金属摩擦般顿挫感的迅捷,如同关节里安装了精密的液压装置。
他翻滚、闪避、点射,每一个动作都高效、致命、充满了非人的流畅与冷酷,像一个在阴影中游走的、专门为杀戮而生的幽灵。
“压制他!压制住!”有武装人员在通讯频道里惊吼。
但陆临渊已经借着短暂的火力空白,如同狸猫般窜到一处大型管道阴影后。
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脏器的灼痛。
左手手背的异变纹路已经蔓延到肩膀,皮肤下细微的蠕动感清晰可辨。
“阿杰!带人进来!”他低吼。
“破浪号”残破的船体牢牢楔在闸口,阿杰和山魈带着剩余的磐石队员,利用船体和爆炸的烟尘掩护,一边开火,一边如同猎豹般冲入缺口。
他们战术素养极高,迅速建立防御点,与平台上反应过来的守军展开激烈交火。
但“蜂巢”内部的防御被激活了。
走廊尽头,天花板暗格滑开,两挺加特林般的自动机枪塔探出,冰冷的枪口瞬间锁定刚刚突入的队员。
“小心!机枪塔!”
噗噗噗噗——
密集的蓝色能量束如同暴雨般泼洒过来。
一名磐石队员反应稍慢,半边身子瞬间被打得焦黑冒烟,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另一名队员为了掩护阿杰,肩头被擦中,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
伤亡在增加。
陆临渊眼中厉色一闪。
他猛地从掩体后冲出,并非朝向敌人,而是扑向走廊侧壁一块印着复杂电路的维护面板。
他抬起左手,那只布满异变纹路、此刻正微微发光的手掌,狠狠按在面板上。
滋啦——!!!
刺耳的电流爆鸣声响起,面板瞬间过载,冒出浓烟。
与此同时,那两挺正在疯狂扫射的机枪塔猛地一僵,枪口胡乱转动了几下,熄火了。
但陆临渊付出了代价。
“咳啊——!”
他猛地弯下腰,一口暗红色的鲜血喷溅在面板上。
血液中,竟然夹杂着几点细碎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晶化颗粒!
他体内的能量在疯狂消耗,身体机能正在加速崩溃。
“临少!”阿杰目眦欲裂,带着人强攻过来,将他拖到相对安全的墙角。
陆临渊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他视线扫过阿杰和剩下不足一半的磐石队员,又看向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异常厚重的合金大门。
那是核心实验室的入口。
“掩护我…”他声音嘶哑,推开搀扶,踉跄着走向那扇门。
沿途还有零星抵抗和隐藏的陷阱,但阿杰和山魈带人拼死肃清,用鲜血和子弹为他开辟出一条通道。
当陆临渊终于走到那扇门前时,他浑身浴血,自己的和敌人的混合在一起,分不清颜色。
左腿已经完全无法着力,全靠手杖和意志支撑。
他抬起左手,那只异变愈发明显的手掌。
掌心皮肤青黑,下面黑色的“根须”纹路几乎布满小臂,隐隐散发出微弱的、不稳定的幽蓝光芒。
他毫不犹豫,将这只手掌按在了大门厚重的感应识别区。
没有密码输入,没有虹膜扫描。
只有肉体与金属的接触。
滋……滋滋滋……
先是轻微的电流杂音,随即,那幽蓝的光芒从他掌心猛地扩散,如同活物般顺着识别区的纹路疯狂蔓延。
合金门内部传来密集的、零件熔毁的噼啪声,青烟从门缝溢出。
坚硬的合金表面,以他的手掌为中心,竟然开始微微发红、软化!
他不是在开门。
他是在用自己体内那致命的金属异变,强行“吃掉”这扇门的锁芯!
咔哒。
一声清脆的、仿佛枷锁断裂的声音。
厚重的合金大门,缓缓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足以让人通过。
陆临渊垂下左手,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皮肤下的黑色纹路明灭不定。
他再次咳出一小口带着金属碎粒的黑血,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示意阿杰和仅存的四名队员警戒,自己则用手杖支撑着,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和血腥味的空气,侧身,缓缓挤入了那道门缝。
门后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拍。
这里不是他想象中充斥着试管、培养皿和冰冷仪器的未来感实验室。
而是一间宽敞、明亮、甚至称得上温馨的房间。
米白色的墙壁,暖色调的木质地板,窗边摆放着舒适的扶手椅和一个小书架,上面摆满了旧书。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甚至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每一个细节,每一件家具的摆放,每一缕光线的角度,都精准地复刻了他记忆深处、那个早已化为灰烬的,母亲房间的模样。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握枪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枪口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房间正中央,一张宽大的、铺着白色绒布的实验台旁,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高脚凳上。
身形纤细,脊背挺直,脖颈的弧度温柔而熟悉。
她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认真观察着实验台上的什么东西,长长的黑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那个背影。
那个无数个午夜梦回,拼命想要抓住却总是化为泡影的背影。
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就在这时——
怀中,那枚刚刚“修复”合拢的怀表,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疯狂警报!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高频的、几乎要撕裂神经的剧烈震动,同时表盘再次亮起,不再是幽蓝,而是闪烁起急促的、刺眼的血红色光芒!
光芒以一种特定的频率脉冲着,投射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形成一个巨大、鲜红、不断旋转的——“危”字符号。
生物陷阱!致命的生物陷阱!
理智在疯狂尖叫,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
但情感,是更原始的洪流。
他的脚,仿佛有千斤重,又仿佛不受控制,带着他,一步,又一步,拖着伤腿,踏过这温暖房间的地板,走向那个背影。
手枪的准星,随着他颤抖的手,缓缓移动,最终牢牢锁定了那白色大褂下,单薄而熟悉的背心位置。
指尖,扣在冰冷的扳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