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节奏仿佛要穿破车厢的阻隔,与远方某个庞然大物的呼唤共振。
意识在剧痛与药物的拉扯下沉浮,最终被强行拽回了现实。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率先钻入鼻腔,紧接着是左腿传来的、被精密仪器和药物包裹着的闷痛。
陆临渊睁开眼,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单人病房天花板冷白色的吸顶灯。
他花了足足三秒钟,才将脑海中实验室的毒雾、傅景明的狞笑、骨裂的脆响,与眼前这片过分洁净的白色对上号。
“醒了?”
顾清晏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膝头放着一台超薄商务笔记本,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略显疲惫但依旧清丽的脸。
床头柜上,那枚铅灰色的加密硬盘静静躺着,暗红色的光点已经熄灭,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陆临渊没应声,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手背那道裂痕在病房灯光下显得格外碍眼,边缘泛着不祥的淡青色,像皮肤下蜿蜒的细小根须。
他试着动了动指尖,一种细微的、仿佛无数金属微粒在皮下摩擦的滞涩感传来。
“医生说,左胫骨骨折,软组织挫伤,还有……”顾清晏合上电脑,语气平稳地汇报,“体内不明重金属微粒沉积情况有轻微加重趋势,尤其是在……你过度使用那种‘能力’之后。韩教授那边调整了抑制剂方案,但副作用清单也更新了,包括短期视觉干扰、神经末梢刺痛,以及情绪波动风险。”她顿了顿,“通俗点说,就是你可能突然眼瞎、手抖、或者莫名其妙想砸东西。”
“挺好,多样化副作用。”陆临渊扯了扯嘴角,声音干哑,“陆氏那边,现在是什么场面?”
“你猜。”顾清晏起身,将笔记本转向他。
屏幕上,是陆氏集团(00887.HK)实时走势。
那条线不再是单纯的绿色暴跌,而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高频的剧烈震荡,像心电图在生死边缘挣扎。
成交量放大到了恐怖的数字,无数大单在极短的时间内疯狂对轰,搅动着早已脆弱不堪的股价。
“就在你昏迷的这十几个小时里,‘夜枭’动了。”顾清晏点开几个加密频道推送的消息摘要,“以至少三家注册在开曼、百慕大的基金为核心,在全球三个主要股市联动,对陆氏展开了立体化恶意收购。手法……很‘夜枭’。精准、凶狠,专挑流动性最差、但控制权关键的子公司下手,同时散布更多真假难半的利空消息,配合之前傅景明案的余波,把陆氏的信用撕得七零八落。现在,陆氏内部人心惶惶,几个小股东已经在抛售,而最大的几个持股方——包括你父亲那部分不可流通的限售股,都被锁死了。”
陆临渊盯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数字,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
“感觉如何?”顾清晏问,目光落在他脸上,“亲手操纵资本,将自己曾经名义上的‘家’,推入深渊的感觉。”
“没有感觉。”陆临渊淡淡道,“这只是必要的步骤。摧毁它的旧外壳,才能重建我们需要的结构。这个空壳,不能落在别人手里,尤其是不能被‘蜂巢’的其他关联方趁机吸纳。”他看向顾清晏,“董事会那边,你怎么处理的?”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你父亲唱的是没脸。”顾清晏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属于顾家大小姐、在董事会上掌控局面的锋芒,“傅景明事发,你父亲威信扫地,加上你的‘夜枭’攻势,董事会那帮老狐狸比谁都清楚,陆氏这艘船,原来的船长室已经烂透了。需要一个……至少看起来够狠、够有手段,又能带来新‘资源’的人掌舵,哪怕只是暂时稳住局面。”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是董事会紧急会议的决议摘要。
“以顾家及我方关联基金的影响力为支点,加上你‘意外’获得的、傅景明等人罪证所暗示的‘能力’和‘渠道’,最终通过了由你,陆临渊,出任陆氏集团代理董事长的决议。即刻生效,代行董事长职权,期限至危机解除或新任董事长选出。”
“我父亲?”
“在投票前,他试图反对,但无人附议。会后,他直接回了老宅,据说摔了一套古董茶具。”顾清晏合上电脑,“现在,老宅外围有我们安排的‘安保’,美其名曰保护董事长安全,实际上是……软禁。他插翅难飞。”
陆临渊点点头,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左腿的疼痛立刻尖锐地提醒他现实的处境。
他皱了下眉,还是坚持挪动身体,顾清晏上前搀扶,他没有拒绝。
“走吧,去见见我们的前‘船长’。”陆临渊说,语气里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程序般的推进感。
陆家老宅,书房。
这里比陆临渊上一次来时更加死寂。
昂贵的地毯上还残留着水晶烟灰缸的碎片,没有清理。
陆振声背对着门,坐在那张象征陆氏最高权力的紫檀木书桌后,短短几天,他仿佛老了十岁,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变得凌乱,昂贵西装也显得空荡荡。
听到门响,他没有回头。
陆临渊拄着一支临时找来的、造型简约却绝对轻便昂贵的合金手杖,在阿杰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进来。
左腿的石膏让他步伐怪异,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手杖点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
他在书桌前站定,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推到陆振声手边。
陆振声终于动了动,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混杂着恐惧、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茫然。
他看了看文件,又抬起头,视线死死钉在陆临渊脸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儿子。
“股权转让协议。”陆临渊的声音平静无波,“无偿转让。你名下所有陆氏集团股权,包括限售股,转让给一个新成立的慈善基金会,由我代为管理。作为交换,你会得到一份优渥的养老信托,足够你在任何想去的地方,过完舒适的一生。但你必须离开云海市,离开所有陆氏相关的事务,彻底消失。”
陆振声的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或者,”陆临渊微微倾身,手杖的底端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另一声轻响,“你可以选择不签。那么,傅景明案件调查中,某些‘无法解释’的关联交易审批记录,某些‘被胁迫’的签字,某些‘知情不报’的邮件往来,就会出现在严检察官的案头。你知道,商业犯罪共犯的认定,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合理的怀疑,和足够多的‘巧合’。监狱的养老条件,可能比不上疗养院。”
“你……你……”陆振声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手指颤抖着指向陆临渊,“你到底是谁?!这一切……‘夜枭’……是你?!”
他不是愚蠢,只是被惯性和恐惧蒙蔽了太久。
此刻,所有线索——陆临渊离奇的资本嗅觉、关键时刻总能拿出的致命“证据”、那神秘莫测的作风——如同冰冷的铁链,哗啦啦串联起来,勒紧了他的心脏。
那个让他和傅景明在资本市场上屡屡吃瘪、恨得牙痒又查无此人的“夜枭”,那个华尔街的传说,那个搅动风云的幽灵……竟然一直就在身边?
就是这个他从未正眼看待过的、用来点缀家族门面的“纨绔”私生子?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恐惧,彻底击垮了陆振声最后一道防线。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灰败,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签,还是不签?”陆临渊重复了一遍,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如同在询问一份普通的合同条款。
陆振声的目光落在那份股权转让书上,白纸黑字,字字诛心。
他奋斗一生,汲汲营营,甚至不惜默许许多肮脏事,所要牢牢抓在手里的东西,此刻被如此轻描淡写地要求交出。
而他,毫无反抗之力。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没顶而来。
他颤抖着手,几乎握不住阿杰递过来的笔。
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每一笔都重若千钧,却又虚弱无比。
最后的签名,扭曲得不成样子。
签完字,笔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陆振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宽大的椅子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只剩下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陆临渊收回文件,看也没再看陆振声一眼,转身,拄着手杖,一步一步,离开了这个象征他童年阴影与如今权力更迭的房间。
回到医院病房,顾清晏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摊开了几份厚厚的文件。
“股权交接的法律流程我会跟进。”她言简意赅,将一份标注了重点的财务报表推到他面前,“接手后初步梳理资产,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东西。”
报表上,一条被标记出来的资金流异常显眼。
数额极其庞大,流向是一个名为“磐石国际安保服务公司”的私人企业,支付名目是“特殊风险顾问及海外资产保护年费”,持续了超过十年,且每一笔都有合理合法的合同和发票。
“磐石?”陆临渊皱眉,搜索记忆,这个名头并不响亮,至少不在云海市主流安保公司的名单上。
“表面是一家提供高端安保咨询和要员保护的小公司,注册在萨尔瓦多。但深层股权穿透后,实际控制人经过数层离岸公司,指向……陆家早年的一个海外家族信托。”顾清晏调出分析图,“更重要的是,这家公司的业务范围,极少数公开案例显示,都与高风险地区的资源开采、特殊物资押运有关。雇员背景……退役特种兵、前海军陆战队员比例高得惊人。”
陆临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
“不是普通的安保公司。”他忽然说,目光锐利起来,“这是雇佣兵。是陆家养在海外,专门处理‘见不得光’事务的武装力量。为‘蜂巢’提供的一部分‘劳动力’和‘清障’服务,佣金很可能就是通过这个渠道走的。”他想起实验室那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清场”小队。
“这是陆振声,或者更早的陆家当权者,留下的最后遗产之一。一条通向深渊的……暴力补给线。”
顾清晏吸了口凉气:“所以,你想用这支力量,去攻打‘蜂巢’?”
“不是攻打,是‘取货’和‘调查’。”陆临渊纠正,眼神幽深,“公海之上,没有法律。‘蜂巢’既然能存在,必然有强大的私人武装护卫。单凭严检察官能给的‘默许’和一艘科考船,我们上去就是送菜。我们需要能正面抗衡的专业团队,需要能在枪林弹雨里抢时间的人。陆家用黑钱养了他们这么多年,现在,该他们为陆家真正的主人效命了。”
他看向顾清晏:“查清‘磐石’的核心负责人,我要和他们‘聊聊’。”
接下来的几天,陆临渊是在病房和加密通讯中度过的。
他遥控着“夜枭”的资本动作,继续压制并筛选着陆氏内部可利用的资产;同时通过顾清晏和一些隐秘渠道,初步接触了“磐石国际”那个行踪诡秘、代号“山魈”的负责人。
终于,在一个雷雨将至的傍晚,严正检察官穿着便服,独自来到了陆临渊的病房。
没有寒暄,严正开门见山,将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
“技术部门初步解析了硬盘的加密外壳,内部数据保护层极深,有自毁程序。但至少确认,它确实是‘蜂巢’平台的导航密匙和部分核心数据库的访问凭证。公海执法,程序复杂,阻力巨大,尤其是涉及这种有深层背景的私人性质平台。我们缺乏直接介入的‘名分’和快速反应能力。”
陆临渊点头:“我理解。所以我需要一个‘名分’。”
严正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以陆氏集团新任代理董事长的名义,以‘追讨集团流失资产’、‘调查合作方(即‘蜂巢’)违约及非法行为’为由,组织一次‘商业调查行动’。”陆临渊早有腹案,“我会带上硬盘,作为定位和谈判筹码。我需要官方默许这次行动,不主动干涉,必要时,提供有限的后勤或情报支持。作为回报……”
他指了指那份硬盘解析报告的复印件:“行动中获取的所有与境内违法犯罪相关,尤其是与傅景明案、历史矿难、人体实验等相关的证据,我会第一时间、完整无误地转交给你。包括可能涉及其他境内机构或个人的线索。”
严正沉默了。
这是刀刃上的舞蹈。
默许一次近乎私刑的越境调查,换取打击一个极难触及的毒瘤和可能带来的更大战果。
风险在于失控和未知。
“船只呢?你怎么过去?”严正问。
“陆氏旗下有一家远洋渔业公司,有几条改装过的远洋船。但我需要更‘干净’、更可靠、航速和续航力更强,并且有一定自卫改装空间的船。”陆临渊直视严正,“严检,我知道你们海警或相关部门,有时会有些‘退役’或‘待处理’的执法船、科考船,经过简单改装后,很适合执行这种‘模糊’任务。”
严正的眉头锁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
病房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雷声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有一艘船,‘破浪号’。原是远洋环境监测船,刚完成升级改造,船况好,设备新,吨位适中,速度够快,加装过卫星通讯和导航系统,内部空间足够进行一定程度的……人员和装备搭载。”严正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简易海图,放在床头柜上,“它目前停在东港三号码头,以‘科考租赁’的名义挂靠在一家海洋研究所名下。钥匙和船务联系人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陆临渊,记住,这不是授权,这是……默认。船上没有任何官方标识,所有行动记录显示为‘私人商业调查’。一旦超出底线,或引发不可控的外交事件,我们会第一时间切割,否认一切。你的生死,与官方无关。”
“我明白。”陆临渊拿起海图,触手是粗粝的纸张质感,“这就够了。”
严正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色渐深,雷雨终于倾盆而下,雨点疯狂敲打着窗户,病房内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
陆临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左腿的疼痛在夜深人静时变得更加清晰。
他体内,那抑制剂带来的寒意与金属微粒本身散发的阴冷感再次开始微妙交锋。
突然,毫无征兆地,他的视野猛地一黑!
不是熄灯,而是纯粹的、物理性的黑暗。
仿佛视网膜瞬间失灵,所有光线被吞噬。
紧接着,一种强烈的、令人作呕的眩晕感袭来,伴随着耳膜深处尖锐的嗡鸣。
视觉剥夺。
他心头一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呼吸放缓。
手指摸索着按下了床头紧急呼叫铃,然后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却碰倒了它,玻璃杯摔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他僵在原地,屏住呼吸。
在黑暗与耳鸣中,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闻到了消毒水和尘埃的气味,听到了自己加快的心跳和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气味,顺着空调系统和窗缝渗入。
咸湿的,带着海藻和铁锈的、属于广阔水域的腥气。
这气味……和之前在老宅,以及更早之前,偶尔捕捉到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海风气息,同源,但更加浓烈、真实。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快速靠近。
“临渊?”顾清晏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她显然是一接到呼叫就冲了过来。
视觉仍未恢复,眼前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陆临渊却转向她声音的方向,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黑暗和那股强烈的海腥味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顾清晏走到床边,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她的掌心温暖干燥,“‘破浪号’,随时可以出发。所有补给、基础通讯设备、以及……‘磐石’那边同意派出的一个六人先遣接应小组,都会在开航前到位。”
她察觉到他异常的状态:“你怎么了?眼睛……”
“暂时失明。”陆临渊平静地说,仿佛在描述一件小事,“副作用。但闻到了海的味道。”
他反手握住顾清晏的手,借力,缓缓从病床上坐起,然后在她的搀扶下,赤脚踏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窗边。
尽管看不见,但他能感受到窗外狂暴的雨幕,和那越来越浓烈、仿佛直接灌入肺腑的海洋气息。
“清晏,”他面对着漆黑的“窗外”,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的身体,你知道,是一台正在失控倒计时的机器。每一次使用能力,每一次深入调查,都在加速这个进程。韩教授的药,只是在给破洞打补丁。”
顾清晏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但我必须去。”陆临渊继续说,语气里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坚决,“‘蜂巢’不毁,‘内核’的变异就无法根除,我的倒计时就不会停止。更重要的是,那里是我母亲……以及无数其他人,被抹除的真相最后的坟墓。我不亲手把那座坟刨开,把里面的魔鬼拖出来晒在太阳下,我的生命,我的这一切挣扎,就毫无意义。”
他转过头,尽管看不见,却准确地“望”向顾清晏的方向:“这不是选择,是清除。清除所有挡路的,包括我自己的‘故障’。”
顾清晏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雨夜里几不可闻。
“我明白了。需要我做什么?”
“坐镇云海,看住陆家这个空壳,别让它在我离开后被人掏空。协调好严检那边,确保后路至少看起来是通的。”陆临渊松开她的手,走回床边,开始摸索着穿戴衣物,“然后,等我消息。无论是什么消息。”
顾清晏不再劝阻,只是上前帮他整理衣领,动作细致而稳定。
“一切小心。我会处理好这里。”
穿戴整齐,虽然因视力未复而显得动作略显滞涩,但那份属于“夜枭”的冷硬气质已然回归。
他拿起枕边那枚铅灰色硬盘,感受着它冰冷的触感,放入特制的内袋。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有节奏地轻叩了三下。
不是医生护士的敲门习惯,也不是阿杰。
节奏冷静,带着一种审慎的停顿。
顾清晏眼神一凝,看向陆临渊。
陆临渊微微颔首。
顾清晏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快速看了一眼,随即,她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回头对陆临渊低声道:“没有标识信封。很厚。送信人……已经离开了。”
她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寂静的灯光。
地上,孤零零躺着一个没有任何文字的纯白色厚实信封。
顾清晏捡起信封,入手沉甸甸的。
她关上门,走回陆临渊身边,将信封递给他。
陆临渊接过,指尖抚过信封表面,纸质特殊,光滑中带着细微的纹理。
没有邮戳,没有落款。
他掂了掂重量,撕开了封口。
里面并非纸质信件,而是一张薄薄的、类似金属质感的黑色存储卡,以及一张折叠的、同样材质的纸片。
他展开纸片,视力尚未恢复,指尖却清晰地触摸到上面凹凸不平的痕迹——不是印刷,更像是用尖锐物体极其用力刻上去的盲文,或者……某种自创的触觉密码。
他的指腹缓缓滑过那些刻痕。
顾清晏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动的指尖,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临渊的指尖停在纸片末尾,那里只有一行相对清晰的、用力刻下的字符。
他抬起头,虽然眼前依旧黑暗,但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看来,”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动身前的最后三个小时,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