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从来都是默默承受,任劳任怨,半句怨言无有。
镇野将军晏柘,性情暴戾,苛待下人,是全府皆知的事。
他治军严苛,治家更是严苛。眼里容不得半点懈怠马虎。
马厩车马,是将军日常出行所用,最是看重整洁规整。马匹喂养、刷洗、打理、照料,半点差错都不行。
而老翁,恰恰负责这份差事。
于是,挨打受罚,便成了老翁的日常。
老翁年岁大了,眼神昏花,手脚迟缓,身子也不如年轻人利索。
偶尔马匹喂食稍晚,马鬃梳理不够顺滑,厩舍清扫不够干净,但凡有半分瑕疵,被晏柘看见,便是一顿严厉责罚。
将军动怒,从无轻重分寸。
心头烦躁,便是扬手一鞭。
心绪恶劣,便是厉声呵斥。
整整三年。
这位温顺卑微、沉默寡言的老马翁,在将军府中,挨了数十记鞭挞,受了无数冷眼苛责,默默承受着所有委屈与苦楚。
府中所有人,都替这老翁惋惜。
好好一个老实老人,偏偏在暴戾将军手下讨生活,日日受气,夜夜煎熬。
老翁从不辩解,从不喊冤,从不求饶。
每次受罚,只是默默垂首,躬身认错,转头依旧勤恳做事,安分守己。
年岁越大,身子越弱。
鞭伤旧痕叠新伤,皮肉青紫层层叠加,常年隐忍不发。
无人知晓,这具佝偻苍老的躯体里,藏着怎样的隐忍与苦楚。
岁月流转,又是一年深秋。
秋雨连绵,寒意浸骨。
连日阴雨,马厩潮湿阴冷,老翁日夜守在厩中,照料马匹,淋了数日冷雨,旧伤复发,风寒入体,身子彻底垮了。
他发着高热,浑身酸痛,四肢无力,却依旧强撑着身子干活,不敢有半分懈怠。
那日午后,晏柘巡查府中杂院,路过马厩。
看见厩舍边角略有杂乱,一匹战马的鞍具擦拭不够光洁。
心头戾气瞬间翻涌。
半生杀伐养成的暴烈性情,容不得半分敷衍。
他二话不说,抬手扬起手中随身的长鞭,狠狠抽向躬身劳作的老翁。
一鞭落下,粗布衣衫瞬间裂开一道口子,老旧皮肉直接渗出血痕。
刺骨的疼痛袭来,老翁瘦弱的身子猛地一颤,踉跄着险些栽倒在地。
连日高热虚弱的身子,根本扛不住这般重击。
可他依旧不敢抬头,死死咬着牙,垂首躬身,低声认错。
“老奴愚钝,怠慢差事,将军恕罪。”
声音沙哑虚弱,气若游丝,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晏柘冷眼盯着佝偻的老人,心底烦躁更甚,冷声呵斥。
“一把年纪,做事尚且敷衍无用。白吃府中粮米,留你何用。”
冰冷的话语,像寒刀一般劈在老翁心上。
老人肩头微微颤抖,深埋的头颅,悄悄红了眼眶。
多年隐忍的委屈,多年默默承受的苦楚,在这一刻尽数翻涌。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清贫漂泊。
他只怕自己拼尽所有守护长大的孩子,一生杀伐暴戾,半生冷漠无情,日日亲手责罚着自己唯一的至亲。
当日夜里,雨夜凄冷。
老翁卧在简陋的仆房之中,高热不退,浑身伤痛,心神俱疲。
三年隐忍,三年煎熬,三年看着自己亲手救下、亲手舍命护住的孩儿,日日对自己动怒挥鞭。
这份心如刀割的滋味,终于撑不住了。
他不想再留在府中,不想再承受这般骨肉相残的折磨。
他想走,想回乡。哪怕故土成灰,哪怕无处可去,也好过日日被亲生儿子苛责鞭打,夜夜心如刀绞。
府中唯一心软的人,便是将军正妻柳氏。
柳氏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温婉善良,仁厚柔顺。知晓夫君性情暴戾,时常苛责下人,常常私下劝慰,暗中照拂府中孤苦老仆。
府中所有受委屈的下人,走投无路之时,都会悄悄求助夫人。
这一夜,雨打窗棂,风声萧瑟。
老翁强撑着残破的身子,冒着冰冷秋雨,一步步挪到正院外,跪在廊下。
他不求钱财,不求善待,只求一条生路,只求夫人发发善心,放他归乡。
侍女通传之后,柳氏连忙起身,亲自走出院落,扶起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老人。
烛火微光之下,柳氏清晰看见老人满身旧伤新痕,衣衫破烂,血迹斑驳,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满是悲戚绝望。
柳氏心头骤然一软,轻声叹息,开口询问。
“老人家,你何苦如此。雨夜寒凉,你身子本就孱弱,这般跪着,岂不是雪上加霜。你有什么委屈,慢慢说来,我定然替你做主。”
老翁被扶起的瞬间,积攒半生的泪水,终于绷不住了。
纵横老泪滚落,顺着苍老干瘪的脸颊不停下坠。
他双膝再次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对着柳氏重重叩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悲凉。
“夫人,老奴求您发发慈悲。放老奴回乡吧。老奴活不久了,再也经不起这般责罚了。”
柳氏连忙俯身,再次将他扶起,温声细语追问根底。
“你且放宽心。我定会劝诫将军,日后不再苛责于你。你老家何在?家中可还有亲人?年岁这般大了,孤身漂泊多年,为何从未想着寻亲归土?”
听闻问话,老翁浑身剧烈颤抖。
尘封四十余年的往事,被轻轻一句问话,彻底掀开。
积压半生的悲苦、隐忍、愧疚、思念,瞬间决堤。
老人老泪纵横,哽咽不止,断断续续道出了自己埋藏一辈子的秘密。
“老奴……老家是徐州琅琊郡晏家村人。”
“当年战乱祸起,阖家逃难。夫君当场殒命,尸骨无存。老奴当年为了保住唯一的孩儿,故意引开乱兵,侥幸苟活残命。”
“战乱纷飞,山河破碎。我与孩儿失散四十余年。”
“我那孩儿……当年年仅七岁。乳名阿柘。战乱之中失散,生死未知,下落不明。我漂泊半生,寻了半生,找遍九州山河,始终寻不到一丝踪迹。”
说到此处,老人泣不成声,身子摇摇欲坠。
“若是孩儿尚在人世,今年该是四十有二了。若是早已殒命,老奴这残躯苟活,也没什么意思了。老奴无牵无挂,只求落叶归根,归葬故土。哪怕是荒山野岭,无人祭扫,也好过日日留在将军府,身心俱残,日夜煎熬。”
短短一番话,字字泣血,句句悲凉。
柳氏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僵住。
浑身血液瞬间停滞,心底掀起惊天巨浪。
脑海之中,轰然炸响。
她嫁入将军府二十余年,相伴夫君朝夕相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夫君,镇野将军晏柘。
正是琅琊郡失散孤儿,年少战乱流离,无亲无故,不知生辰,不知家世。
夫君无数次酒后怅然,提及自己七岁乱世失亲,孤身漂泊,无根无家。
夫君一生,唯一的执念,便是年少失散的父母。
只是夫君自幼失散,年岁太久,记忆模糊。只记得乳名,只记得故土,记不得父母样貌,记不得太多细节。
四十余年,夫君穷尽手段,派人四处寻访,始终一无所获。
柳氏心底狂震,强压翻涌的心绪,尽量稳住语气,继续追问细节。
老人家,你孩儿幼时,身上可有什么独特印记?幼时可有什么旁人不知的旧事?
老翁抬手,擦干满脸老泪,闭目回想四十余年前的细碎过往。
那些记忆,时隔半生,依旧清晰刻骨,分毫未忘。
“我家柘儿,幼时顽皮好动。六岁爬树摘果,不慎从高树跌落,后脑狠狠磕在石头上。破皮流血,愈合之后,后脑一处,终生不再生发。”
“除此之外,五岁那年,村口野犬肆虐,孩儿贪玩逗犬,右腿小腿内侧被野犬咬伤。伤口不深,却留了一枚细小的月牙形浅疤,终身不消。”
“我家柘儿,幼时不喜甜食,偏爱山野酸涩柘果。性子看似软糯,骨子里却格外执拗坚韧。小小年纪,便比寻常孩童懂事太多。”
每一句细节,都精准无比。
每一段过往,都严丝合缝。
柳氏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口剧烈起伏。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模糊,所有的遗憾,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眼前这个日日被夫君鞭打苛责、卑微隐忍、沉默寡言的老马翁。
不是旁人。
正是夫君苦寻半生、思念半生、愧疚半生的亲生母亲。
柳氏只觉得头皮发麻,心底又酸又痛,又惊又怕。
她不敢想象真相揭晓之后,性情刚烈暴戾的夫君,会是何等崩溃绝望。
四十余年骨肉分离。
半生思念,半生寻觅。
最终至亲就在自己身边。
自己却日日亲手苛责,次次扬手鞭打,让生身母亲受尽屈辱苦楚。
这是何等残酷的人间惨剧。
柳氏强行稳住心神,柔声安抚悲痛欲绝的老翁。
“老人家,你暂且回房安歇。保重身子,莫要过度悲戚。此事我已知晓,我定会妥善处置,给你一个交代,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送走老翁之后,雨夜更深。
窗外雨势滂沱,风声呜咽,宛若鬼哭。
夜色沉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深人静之时,晏柘结束军务归府。
他一身戎甲未卸,满身风霜戾气,面色冷峻,步履沉稳踏入内院。
往日里,柳氏皆是温柔相迎。
唯独今夜,柳氏独坐灯下,神色凄然,眼底泛红,满心酸涩,久久无言。
晏柘心思敏锐,瞬间察觉异样。
他卸下腰间佩剑,沉声开口询问。
“今夜何事,心绪不佳?”
柳氏抬眸,望着眼前这个杀伐半生、冷硬孤苦的夫君。
望着这个一生无根、一生孤寂、一生渴望亲情的铁血男人。
她斟酌良久,终究是缓缓开口,将傍晚老马翁哭诉的所有身世、所有细节、所有印记,一字不落,尽数告知。
话音落尽。
整座内院,死寂无声。
灯火摇曳,映着晏柘僵立的身影。
他周身凛冽的戾气,瞬间尽数消散。
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所有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