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兰小筑比姬玄宸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院墙外是一条幽深的巷子,少有行人。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是货郎悠长的吆喝,很快又消散在风里。
院墙内,兰花静静开放,蜜蜂在花间嗡嗡飞舞,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周忠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将正房和左右厢房都收拾妥当。
他把姬玄宸的衣物放进正房的柜子里,自己的则放在东厢房。被褥都是新换的,散发着皂角和阳光的气味。
“少主,热水烧好了,您先洗把脸。”
周忠端着铜盆走进来,盆沿上搭着一条干净的帕子。
姬玄宸洗了脸,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竹制的,坐上去清凉舒适,靠背上雕刻着兰花纹,与院中的兰花遥相呼应。
“周忠爷爷,您也歇歇吧。一路舟车劳顿,别累着了。”
“老奴不累。”
周忠笑道,但还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捶了捶膝盖,“这院子真好,清清净净的。
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住这么雅致的地方。”
姬玄宸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窗外。
院墙外,隐约可见远处郢都城楼的一角,飞檐翘起,在蓝天下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少主,您说那个屈姑娘,她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忠忽然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屈灵均的后人。”
姬玄宸淡淡道,“应该不简单。”
“那倒是。”
周忠点点头,“能养出屈姑娘那样的孙女,老爷子肯定也不是普通人。”
姬玄宸想起屈梦璃说过的话——她祖父想见他。
一个元婴境的修士,屈家如今的掌舵人,为什么要见一个萍水相逢的散修?
是因为他救了李婉清?
是因为他得罪了阴阳灵宗?
还是……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姬玄宸按下心中的疑虑,不再多想。
既来之,则安之。
晌午时分,屈虎送来了一桌饭菜。
他带着两个仆从,提着食盒,敲开了院门。
仆从将饭菜摆放在正房的桌上,一一揭开盖子——红烧鲤鱼、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还有一碟桂花糕和一碗白米饭。
“小姐说,周公子初来乍到,只怕不习惯楚地的口味,特意嘱咐厨房做了些清淡的。”
屈虎憨厚地笑道,“若是不合口味,尽管说,厨房再换。”
“有劳屈大哥了。”
姬玄宸拱手。
“不敢当,不敢当。”
屈虎连忙摆手,“周公子是小姐的贵客,就是屈家的贵客。
您叫我屈虎就成。”
他带着仆从退了出去,临走前又道:“小姐说,她晚些时候过来。”
周忠看着满桌的菜肴,啧啧称赞:“这屈家,还真是周到。”
两人坐下吃饭。
鱼肉鲜嫩,时蔬清脆,汤味醇厚,都是地道的楚地风味。
周忠吃得眉开眼笑,连说“好吃”。
饭后,姬玄宸在院中散步消食。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他走到院角的兰花丛边,蹲下身,仔细端详。
兰花的叶片修长,呈深绿色,叶脉清晰。
花瓣淡紫,形如蝶翼,花蕊金黄,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几只蜜蜂在花间穿梭,腿上沾满了金黄色的花粉。
这香气,与屈梦璃身上的如出一辙。
姬玄宸伸手轻触花瓣,指尖传来一丝凉意。
“芷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他轻声念着影壁上的诗句,心中若有所悟。
幽谷中的兰花,不因为无人欣赏就不开放。
修行之路,不也是如此吗?
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只需走自己的路。
他站起身,回到房中,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筑基境中期的修为尚未完全稳固,需要勤加修炼。
丹田中的金色丹核缓慢旋转,吞吐着天地灵气。玄龙灵气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滋养着四肢百骸。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酉时三刻,院门被轻轻敲响。
姬玄宸睁开眼,起身去开门。
门外,屈梦璃换了一身碧青色的长裙,发髻上别着一支银簪,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她的神色比白日里多了几分疲惫,但看到姬玄宸,还是露出了笑容。
“周兄,我带了些点心,桂花糕和莲子羹。
你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她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四周,满意地点点头:“屈虎倒是会办事,收拾得还算干净。”
“已经很好了。”
姬玄宸接过食盒,“多谢。”
“客气什么。”
屈梦璃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托腮,“我祖父……想见你。
明天上午,你有空吗?”
姬玄宸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有。”
“那就好。”
屈梦璃点点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沉默了片刻。
姬玄宸在她对面坐下,静静地等着。
晚风吹过,院中的兰花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祖父……他不太爱说话。”
屈梦璃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紧张,“但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有分量。
明天见了他,你……你实话实说就好,不必隐瞒什么。”
姬玄宸看着她:“他知道了?”
屈梦璃咬了咬嘴唇,缓缓点头。
“他什么都知道。”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的身份,你的来历,你在陈国做的一切……他都知道。”
姬玄宸沉默。
元婴境的修士,想查一个人的底细,并不难。
更何况是屈家这样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
“他……是什么态度?”
姬玄宸问。
屈梦璃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认真:“他说,‘请他来,我想看看这个人。’”
请他来。
不是“带来”,不是“押来”,而是“请来”。
姬玄宸心中微微一松。
“好,我去。”
屈梦璃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那我明天来接你。”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周兄。”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跑。”
她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巷子的暮色中。
姬玄宸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久久没有动。
周忠从厢房里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碗热茶,递给他:“少主,屈姑娘走了?”
“嗯。”
“她说的那个祖父……”
周忠欲言又止。
“明天去见。”
姬玄宸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周忠爷爷,您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老奴不担心,老奴只是……”
周忠叹了口气,“只是觉得,这世道,人心难测。
少主,您要小心。”
“我知道。”
夜深了。
姬玄宸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兰花上,花瓣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断断续续,像是夏夜的梦呓。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些日子的种种。
陈国的论道会,青江上的妖兽,云梦渡的暗探,郢都城外的屈无忌……还有那个灰衣人的灰白色瞳孔。
阴阳灵宗的人,已经追到了郢都。
他们会在这里动手吗?
还是……在等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沉入修炼。
体内的玄龙灵气缓缓流转,丹田中的金色丹核比昨日又凝实了几分。
筑基境中期的修为,正在一点点稳固。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窗外,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
远处的城楼上,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