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江面薄雾如纱。
姬玄宸醒来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推开舱窗,湿润的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
昨晚水面的异动让他警觉了许久,但后半夜平静如水,什么也没发生。
“少主,您醒了。”
周忠已经打好了洗脸水,端进舱室,“船老大说,再有两个时辰就到郢都了。”
姬玄宸点点头,接过帕子擦了脸。
水温刚好,不冷不热,周忠总是能把一切琐事安排得妥妥帖帖。
窗外,雾气中隐约可见两岸的城镇越来越密集,码头的船只也多了起来。
有满载货物的商船,帆布被晨风吹得鼓鼓的。
有挂着彩旗的官船,船头站着穿甲胄的卫士。
还有几艘轻巧的渔船,渔夫正在收网,银光闪闪的鱼儿在网中跳跃。
“楚国不愧是南方大国。”
姬玄宸轻声道。
“那是自然。”
屈梦璃的声音从上层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站在船头,一身浅紫色长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子,迎着晨风,衣袂飘飘。
姬玄宸走上甲板,与她并肩而立。
“你看。”
屈梦璃指向远方。
雾气渐散,一座宏伟的城池映入眼帘。
城墙高耸,绵延数十里,城楼飞檐翘角,在朝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城墙上隐约可见巡逻的甲士,甲胄在阳光下闪烁,手中的戈矛反射出点点寒光。
郢都,到了。
“好一座雄城。”
姬玄宸轻声赞叹。
“那是自然。”
屈梦璃眼中闪着骄傲的光,“楚国鼎盛时,郢都是天下最大的城池,比齐国的临淄、秦国的咸阳都不逊色。
如今虽不如从前,但依旧是数一数二的大城。”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也带着几分感慨。
商船缓缓驶入郢都码头。
码头上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挑夫们扛着货物穿梭,汗水在黝黑的脊背上流淌。
商贩们扯着嗓子吆喝,卖鱼的、卖布的、卖灵药的,各色摊位一字排开。
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税吏在登记来往船只,手中拿着竹简,写写画画。
屈家的商船有专门的泊位,船工们熟练地靠岸、抛锚、搭跳板。
木制的跳板搭在船舷和码头之间,发出沉闷的“咚”声。
“周兄,请。”
屈梦璃率先走上跳板,步伐轻盈如燕。
姬玄宸扶着周忠,跟着下了船。
老人的腿脚不太灵便,踩在跳板上有些颤巍巍的。
姬玄宸稳稳地扶着他的胳膊,不敢松手。
脚踩在实地上,周忠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算到了。老奴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屈虎在一旁笑道:“老人家,到了郢都您就好好歇着。我们屈家的别院,比客栈舒服多了。
院子里的床铺都是软木的,还铺了厚厚的褥子。”
话音刚落,码头上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别挡道!”
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推开人群,大步走来。
他们胸口绣着一朵金色的兰花——那是楚国王室的标记。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冷峻,目光如鹰,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的修为不弱,约莫筑基境后期。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炼气境七八层的随从,一个个腰挎长刀,趾高气扬。
他在屈梦璃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梦璃堂妹,好久不见。”
屈梦璃眉头微皱,语气淡漠:“屈无忌,你来做什么?”
“来迎接你啊。”
屈无忌笑道,目光却落在姬玄宸身上,眼神中带着审视和几分轻蔑,“听说你从陈国带了个客人回来?就是这位?”
屈梦璃侧身半步,挡在姬玄宸身前,语气不卑不亢:“他是我的朋友,不劳你操心。”
“朋友?”
屈无忌笑得更深了,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梦璃堂妹的朋友,就是我们屈家的朋友。这位公子,不知尊姓大名?”
姬玄宸面色平静,拱手道:“在下周玄,一介散修。”
“周玄?”
屈无忌念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好名字。
不知周公子师承何处?
看气度不像是普通散修。”
“无门无派,山野散修,四处漂泊。”
姬玄宸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山野散修?”
屈无忌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也罢,既然是梦璃堂妹的朋友,便是屈家的客人。
来人,带周公子去城南别院安顿。”
“不必了。”
屈梦璃冷冷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意,“我的客人,我自己安顿。
屈无忌,你还有事吗?”
屈无忌摊手,做出一个“无所谓”的姿态:“没了。
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祖父知道你回来了,让你一进城就去见他。
老人家念叨你很久了,说你在外面野了这么久,该收收心了。”
屈梦璃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我知道了。”
屈无忌又看了姬玄宸一眼,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物品,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警告。
然后他转身,一挥手,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等他们走远,才重新合拢。
“这个人,不简单。”
姬玄宸低声道。
“屈无忌,我大伯的长子。”
屈梦璃语气淡漠,但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屈家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筑基境后期,深得祖父器重。
但他心术不正,一直在排挤我们这一支。
以后见到他,小心些。
他这人,笑里藏刀,面上客气,背后不知打什么算盘。”
姬玄宸点点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
有几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其中一人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姬玄宸一眼。
那一瞬间,姬玄宸看到他的眼睛——灰白,没有瞳仁,像是死人的眼睛。
然后那人匆匆离去,汇入人群。
姬玄宸心中一动——那人胸口,隐约有一抹血色。
阴阳灵宗的人?
他没有声张,只是暗暗记下了那个人的背影。
那个灰白色的瞳孔,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走吧。”
屈梦璃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个灰衣人,引着他们离开码头。
码头外,几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马车是屈家的,车身漆成深褐色,车帘是青色的绸布,帘上绣着兰花。
车夫是个老把式,见他们过来,连忙跳下车,恭恭敬敬地行礼。
“小姐,您回来了。”
“嗯,回城南别院。”
马车穿过郢都的街道,朝城南驶去。
姬玄宸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的街景。
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
有卖花的少女,挎着竹篮,脆生生地叫卖:“栀子花——白兰花——”。
有耍猴的艺人,敲着锣,猴子翻跟头,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有算命的先生,摆着卦摊,捋着胡须给人指点迷津。
还有几个穿着儒衫的学子在茶馆门前高谈阔论,争得面红耳赤。
街角处,一个老妇人蹲在地上卖野菜,面前摆着几把蕨菜和荠菜,用稻草扎成小捆。
她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平静安详。
“这就是郢都。”
周忠感慨道,眼睛看花了,“比陈都繁华多了。
老奴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城。”
“楚国是大国,郢都是大城。”
姬玄宸放下车帘,目光收回,“周忠爷爷,以后我们可能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您习惯就好。”
“习惯,习惯。”
周忠连连点头,眼中闪着光,“少主在哪儿,老奴就在哪儿。哪儿都习惯。”
马车在一条安静的巷子口停下。
巷子不宽,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
两旁是高墙,墙上爬满了青藤,偶尔有探出墙头的花枝,红的、白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屈梦璃指着巷子深处:“就在里面。”
马车缓缓驶入巷子,在一座清幽的宅院前停下。
院门不大,但古朴精致。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芷兰小筑”四个字,笔锋清秀,像是女子的手笔。
“这是我祖父年轻时的读书处。”
屈梦璃推开门,跨过门槛,“虽然不大,但胜在清静。你们先住下,我去见祖父,晚些再来。”
姬玄宸拱手:“多谢。”
“客气什么。”
屈梦璃笑了笑,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匆匆离去。
车帘落下的一瞬,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去见祖父,对她来说也是一场考验。
周忠打量着院子,啧啧称赞。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雅致。
进门是一道影壁,影壁上刻着一幅兰花图,旁边题着两句诗:“芷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绕过影壁,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中种着几株兰花,正是花期,淡紫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
门窗都是雕花的,木料虽旧,却保养得很好。
“好地方,好地方。”
周忠连连点头,“少主,老奴去收拾房间。您坐着歇会儿。”
姬玄宸站在院中,看着满院的兰花,心中思绪万千。
郢都,楚国,屈家。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兰花的幽香,和远处江风吹来的水汽。
屈无忌的敌意,灰衣人的窥伺,屈梦璃的善意,孔融的承诺,闲云道人的竹简……所有这些,都在他脑海中翻涌。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至少,他不用再躲了。
至少,他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这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