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商船继续起航。
江面越来越宽，两岸的山峦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和平原。偶尔能看到几座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田埂上，农夫们扛着锄头往家走，身后跟着黄狗，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再过一天，就能到郢都了。”
屈梦璃站在船舷边，指着前方，“那是楚国的都城，也是我们屈家的根基所在。”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也有几分感慨。
骄傲的是屈家曾经的荣光，感慨的是三百年来的沉浮。
姬玄宸望着前方，目光深远。
郢都，楚国的心脏。
那里有屈原飞升的遗迹，有楚王的宫殿，有百家的传人，有各方的势力。
那里，也是他新的起点。
不知怎的，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期待。
“周兄。”
屈梦璃忽然转头，认真地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到了郢都，你打算住哪里？”
姬玄宸想了想：“客栈。”
“那怎么行？”
屈梦璃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们屈家的客人，怎么能住客栈？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屈家不懂待客之道。”
“屈姑娘——”
“叫梦璃。”
她又纠正了一次。
姬玄宸苦笑：“梦璃，我不想太麻烦你们。”
“不麻烦。”
屈梦璃笑道，“我家在郢都城南有一处别院，是祖父年轻时的读书处，清幽安静，平时没人住。正好给你住，也省得我去收拾。”
姬玄宸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欠屈家太多人情。
但屈梦璃说得诚恳，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才对嘛。”
屈梦璃满意地点点头，“对了，到了郢都，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我祖父。”
屈梦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老人家，一直想见你。”
夜幕降临，商船在江心抛锚停泊。
船工们点起了灯笼，将整艘船照得通明。
江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灯光和星光，宛如铺了一层碎银。
远处有渔火闪烁，忽明忽暗，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水里。
姬玄宸坐在船舷边，借着月光翻看孔融送的《论语》抄本。
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清秀，一撇一捺都透着认真。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轻声念着，目光落在“有朋自远方来”那句上，心中若有所悟。
“周兄，这么晚了还不睡？”
屈梦璃从船舱里走出来，手中端着一壶热茶。
她披了一件外衫，长发散在肩上，比白日里多了几分随意和柔软。
“你不也没睡？”
姬玄宸合上竹简。
“睡不着。”
屈梦璃在他身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每次回家，我都会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
“怕祖父问东问西——修为有没有长进，有没有给屈家丢脸，有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有没有找到合适的夫家。”
姬玄宸看了她一眼：“你祖父催你成亲？”
“催。”
屈梦璃苦笑，“老人家觉得女孩子家迟早要嫁人，修为什么的都是次要的。
可我不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
屈梦璃沉默了片刻，道：“我想先在修仙路上走远一些。
至少……到金丹境。
到了那时，再谈婚论嫁也不迟。”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屈家如今这个样子，我若嫁到别家去，谁来撑屈家的门面？
我那些堂兄堂弟，一个比一个不争气。”
姬玄宸没有说话。
他想起靖玄王府——三千七百六十三口人，平日里也少不了争权夺利、勾心斗角。
但当大劫来时，所有人站在一起，共同赴死。
家族，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平日里互相嫌弃，生死关头却血脉相连。
“周兄，你呢？”
屈梦璃问，“你有想过成亲的事吗？”
姬玄宸摇头：“没有。”
“也是。”
屈梦璃点点头，“你背负的东西，比我多得多。成亲……太遥远了。”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江风吹过，水波荡漾，船舷边的灯笼晃了晃，光影摇曳。
“周兄。”
屈梦璃忽然站起身，将茶杯放在一旁。
“嗯？”
“我想和你约定一件事。”
月光下，屈梦璃的侧脸如玉雕，眉目如画。
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你说。”
“我们比一比。”
她伸出右手小指，“看谁能先走到终点。
你重振大周，我重振屈家。
看谁先做到。”
姬玄宸愣了一下。
“怎么？不敢？”
屈梦璃歪着头，似笑非笑，眼中却有一丝紧张。
姬玄宸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小指与她勾在一起。
“好。”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屈梦璃轻声念道，声音低若蚊蝇，却字字清晰，“执子之手——”
她忽然顿住了，脸颊微微泛红。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飞快地改了口，将后半句换成了孩童间的戏言，然后笑了，笑声清脆如银铃，在江面上回荡。
姬玄宸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江风吹过，将她的笑声吹散在夜色中。
远处，不知是哪艘船上，有人在吹笛。
笛声悠扬，如泣如诉，在江面上飘荡，久久不散。
“周兄。”
屈梦璃收住笑声，认真地看着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和我比。”
她笑了笑，转身走向船舱，“晚安。”
“晚安。”
屈梦璃的身影消失在船舱里。
姬玄宸坐在原地，看着江面上的星光，久久没有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小指。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他喃喃念着这八个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远处，水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激起细微的涟漪。那东西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又仿佛是水中的鱼儿跃出了水面。
姬玄宸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江面。
平静如镜。
他站起身，回了船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