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顺流而下,江面开阔,两岸青山如黛。
姬玄宸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景色。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悠闲地欣赏楚国的山水——陈国多平原,楚国多山川。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青翠欲滴,云雾缭绕其间,如同一幅水墨画卷。
江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湿润的水汽,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周兄好雅兴。”
屈梦璃从上层走下来,手中端着一杯茶,笑盈盈地走到他身边。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发髻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在江风中轻轻飘动。
少了昨日的几分贵气,多了几分山野间的随意。
“屈姑娘。”
姬玄宸微微点头。
“叫我梦璃就好。”
屈梦璃将茶杯递给他,“出门在外,不必这般客套。”
姬玄宸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茶香清幽,入口回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仿佛山间晨露浸润过的兰草。
“这是楚地的云梦茶,产自云梦泽深处的一处小岛。”
屈梦璃解释道,“岛上终年云雾缭绕,茶树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采茶人要攀着藤萝才能上去。
一年产量不过十几斤。
我祖父珍藏了一些,我……偷偷拿了一点。”
她说着,眨了眨眼,嘴角带着几分狡黠,像是偷了糖的小孩子。
“偷的?”
姬玄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嘘——”
屈梦璃将食指放在唇边,压低了声音,“别让我祖父知道。他老人家若是晓得了,非得念叨我半年不可。”
姬玄宸没有接话,又喝了一口茶。
两人并肩站在船舷边,一时无话。
只有江风吹动船帆的猎猎声,和水波拍打船身的哗哗声,如同一首古老的渔歌,在天地间回荡。
远处的江面上,几只白鹭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过了一会儿,船舱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哭声,打破了宁静。
屈梦璃眉头微皱,转头看去。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从船舱里跑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红花布衣,脸上挂着泪珠,脚步踉踉跄跄,像是刚学会走路不久。
“娘——娘——”
身后,一个年轻妇人追出来,满脸焦急地将小女孩抱起:“别跑,别跑,当心摔着。”
小女孩趴在妇人肩头,抽抽噎噎地哭着,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江面,伸出藕节般的小手,想去够船外的水花。可惜手太短,只够到了江风。
姬玄宸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动。
这样寻常的人间烟火——母亲的焦急、孩子的哭闹、江风的轻拂——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六年的躲藏,六年的蛰伏,他活在暗处,活在恐惧中,活在复仇的执念里。
此刻,这些平凡的画面,忽然让他觉得,这世间除了仇恨,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周兄。”
屈梦璃忽然开口,目光从母女身上收回,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神比平时认真了几分,没有了玩笑的意味。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有想过,你要去哪里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是说……最后。
你要走到哪里?”
姬玄宸看着远处的山峦,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屈梦璃在问什么——不是问目的地,不是问楚国、齐国或是秦国,而是问他这一生的终点在哪里。
是报仇雪恨之后?
是重振大周之后?
还是……
他还没有答案。
路漫漫其修远兮,他在求索,但他还不知道求索的尽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
他如实说,语气平静,没有逃避。
屈梦璃点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她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我祖父常说,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不是走得多快,而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轻声道,目光落在江面上,“不知道也没关系,慢慢找。只要还在路上,只要不放弃,总会找到的。”
“你祖父——”
“屈灵均。”
屈梦璃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仰,也带着几分酸楚,“三百年前被流放,自沉于汨罗。
世人皆以为他死了,但我们屈家的嫡系都知道——他飞升了。
以诗入道,证得仙位。”
姬玄宸心中一震。
屈原飞升——他在古籍中见过这个传说,但亲耳从屈家后人口中听到,感受截然不同。
“他飞升之前,留下一句话。”
屈梦璃转头看着他,目光灼灼,
“他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求索什么?
他没有说。
但我想,每一位屈家子孙,都要用一生去找这个答案。”
姬玄宸沉默良久。
求索……
他的路,也很长。
长到看不见尽头。
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午时,商船在一处渡口停靠,补充淡水和食物。
渡口不大,只有几间简陋的木屋和一座石板铺就的小码头。
码头上停着几艘小船,船工们正在卸货,挑夫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
船工们忙碌着搬东西,周忠在一旁帮忙搭手,被屈虎拦住了。
“老人家,您歇着,这些活我们来。”
屈虎的声音憨厚,像山间的老黄牛。
周忠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这……这怎么好意思?
老奴闲着也是闲着。”
“您是小姐的客人,便是我们屈家的客人。”
屈虎笑道,露出两排白牙,“客人哪有干活的道理?
您坐着喝茶,尝尝这楚地的点心。”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金黄的糕体上点缀着干桂花,散发着甜香。
周忠连连道谢,接过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屈虎咧嘴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忙了。
姬玄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对屈家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不论屈梦璃接近他有何目的,至少这些人——屈虎,还有那几个憨厚的船工——是真诚的。
屈梦璃从渡口的摊位上走回来,手中拿着一串糖葫芦和一包糕点。
她将糖葫芦递给姬玄宸,笑道:“尝尝,楚国的糖葫芦比陈国的甜。”
姬玄宸接过,咬了一口——酸甜交织,确实比陈国的甜一些,糖衣薄而脆,山楂饱满多汁。
“好吃吗?”
屈梦璃歪着头看他,眼中带着期待。
“嗯。”
“那就好。”
屈梦璃自己也拿着一串,小口小口地咬着,全然没有了贵女的模样,倒像个贪嘴的少女,
“小时候我祖父经常买给我吃。
他说,人生苦短,多吃点甜的。
苦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姬玄宸想起自己的祖父——他没有见过祖父,只知道靖玄仙王战死凌霄城下的那一战,满门三千七百六十三口尽数殉国。
他连祖父的衣冠冢都没有,连一炷香都没处烧。
糖葫芦的甜味在口中化开,他的心却有些苦涩。
“周兄,你看。”
屈梦璃忽然指向渡口边上。
几个小孩子正蹲在泥地里玩泥巴,小手沾满了黑泥,却毫不在意。
他们捏出各种形状——有小狗,有小鸡,有小人,虽然粗糙,却充满了童趣。
其中一个小男孩捏了一只小狗,栩栩如生,连耳朵的褶皱都捏了出来。
他正得意地向同伴展示,小脸上满是骄傲。
“捏得真好。”
屈梦璃赞叹道,“长大了说不定能当个雕塑大家。”
小男孩听到夸奖,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黑乎乎的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姬玄宸看着那个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间——这些平凡而真实的生活,这些朴实而温暖的笑容。
不是为了仇恨,不是为了大周,而是为了这些——为了母亲能抱着孩子笑,为了老人能安心吃一块桂花糕,为了孩子能无忧无虑地捏泥巴。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周忠爷爷。”
姬玄宸转头喊道。
“少主,什么事?”
周忠从渡口边的石墩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到了郢都,我带您去吃糖葫芦。”
姬玄宸说。
周忠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眶一下子红了,像秋天的枫叶。
他低下头,假装拍打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屈梦璃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笑容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