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周忠麻利地打地铺，将被褥铺在地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姬玄宸坐在床边，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周忠爷爷，今晚您睡床。”
“那怎么行？”
周忠头也不抬，“少主您今天大战妖兽，消耗大，得好好休息。
老奴一个糟老头子，睡哪儿都一样。”
“您年纪大了，地上凉。”
“不凉不凉。”
周忠拍拍铺好的地铺，笑道，“老奴当年跟着老爷行军打仗，荒山野岭都睡过，这点算什么？”
姬玄宸不再坚持。
他知道，在这一点上，他永远拗不过周忠。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云梦渡的灯火稀稀疏疏，只有客栈楼下还亮着几盏油灯，投下昏黄的光。
“少主，您饿了吧？老奴去楼下看看有什么吃的。”
周忠刚要起身，姬玄宸抬手拦住他：“我去。您歇着。”
“少主……”
“我去。”
姬玄宸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忠只好点点头，目送他出门。
客栈楼下的厅堂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
此刻坐了三四桌客人，有穿着短打的商贩，有戴着斗笠的修士，还有几个身穿黑衣、腰间挎刀的劲装汉子。
姬玄宸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客官，吃点什么？”
小二殷勤地跑过来。
“一荤一素，一碗米饭，再来一壶茶。”
“好嘞！”
姬玄宸环顾四周，目光在几个黑衣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们的胸口绣着兰花——那是楚国的标记。
屈家的人？还是楚国官面上的人？
他收回目光，端起小二送来的茶，慢慢喝着。
“听说了吗？今天青江上出了大事！”
邻桌的一个商贩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
“什么事？”
“雾隐蛟！云梦泽的雾隐蛟跑到青江上来了，还袭击了一艘客船！”
“什么？”
同伴倒吸一口凉气，“那船上的乘客……”
“没事。”
商贩摆摆手，“听说船上有个年轻的修士，三剑就把那畜生给斩了！”
“三剑？”
同伴不信，“吹牛吧？雾隐蛟可是筑基境后期的妖兽，一般人哪打得过？”
“真的！我一个兄弟就在那条船上当船工，亲眼看见的！”
商贩言之凿凿，“那修士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身青衣，手里拿的还是一柄破铁剑。
结果一剑就把雾隐蛟打得嗷嗷叫，两剑打得它浑身是血，三剑直接斩了它的脑袋！”
姬玄宸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面色不改，心中却有些无奈。
传得这么快？
“那修士什么来头？”同伴追问。
“不知道。船老大说他不肯透露姓名，只说是个散修。”
商贩啧啧称奇，“这年头，散修里也有这等高手？怕不是哪个大宗门的天骄出来历练的吧？”
“有可能。”
同伴点头，“最近这云梦渡越来越不太平了，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
昨日我还看见几个阴阳灵宗的人……”
“嘘！”
商贩急忙捂住他的嘴，“小声点！那些人的耳朵灵着呢，被听见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压低声音，继续嘀嘀咕咕。
姬玄宸端着茶杯，目光微凝。
阴阳灵宗的人也来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喝茶。
不一会儿，小二端上饭菜。
一碟青菜炒豆腐，一碟红烧肉，一碗白米饭，虽然简单，但卖相不错，闻着也香。
姬玄宸正要动筷，客栈门帘掀开，走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紫色长裙的女子，面容清丽，腰佩软剑。
她的目光在厅堂内扫了一圈，落在姬玄宸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屈梦璃。
姬玄宸眉头微皱——她怎么来了？
屈梦璃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气息深沉，至少是筑基境后期。
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翠绿衣衫，梳着双丫髻，看起来像是屈梦璃的侍女。
“周兄，好巧。”
屈梦璃笑盈盈地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又见面了。”
“屈姑娘。”
姬玄宸点头，“你怎么在这里？”
“我回楚国，路过此地。”
屈梦璃招招手，让小二添了副碗筷，
“听说青江上出了雾隐蛟，被人三剑斩了——我一猜就是你。”
姬玄宸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这位是屈家的护卫长，屈虎。”
屈梦璃指着那络腮胡汉子，“这是小青，我的侍女。”
屈虎朝姬玄宸拱拱手，没有说话。
小青则好奇地打量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周兄，你也是去楚国？”
屈梦璃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是。”
“正好，我也去楚国。”
屈梦璃笑道，“不如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
姬玄宸看了她一眼——屈梦璃的笑容很自然，看不出任何算计。
但他知道，这个女子不简单。
“屈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我想独自走。”
“一个人多无聊啊。”
屈梦璃也不勉强，“那至少到了郢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上次你帮了我，我还没谢你呢。”
姬玄宸想了想，点头：“好。”
屈梦璃笑了，笑容如花。
吃完饭，姬玄宸端了一份饭菜上楼，给周忠送去。
周忠接过碗筷，连连道谢。
等姬玄宸坐下，他压低声音问：“少主，下面那些人……”
“有屈家的人，还有阴阳灵宗的人。”
姬玄宸道，“这个云梦渡，不太平。”
“那咱们……”
“明天一早就走。”
姬玄宸语气坚定，“不管船修没修好，先离开这里。”
“好。”
夜深了。
姬玄宸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今天连出三剑，灵气消耗不小，需要好好恢复。
丹田中的金色丹核缓慢旋转，吞吐着灵气。
云雾状的灵气在丹田中盘旋，渐渐凝聚成液态——那是筑基境中期的前兆。
还差一点。
他睁开眼，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灵石，握在手心，吸收其中的灵气。
灵石中的灵气纯净浓郁，比天地间的灵气高出数倍。
一枚下品灵石，足够他修炼一个时辰。
时间慢慢流逝。
周忠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姬玄宸却没有睡意，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今天的一战。
雾隐蛟，筑基境后期。
他能赢，靠的是玄龙灵体的王道压制和玄龙剑法的锋利。
但如果是筑基境巅峰，甚至是金丹境呢？
他还有胜算吗？
没有。
他必须尽快突破到筑基境中期。
想到这里，姬玄宸深吸一口气，将灵石中的最后一丝灵气吸入体内，然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丹药——这是储物戒里为数不多的低阶丹药之一，名为“凯筑元丹”，适合筑基境修士服用，可以加速真元扩张张。
他将丹药放入口中，闭目炼化。
药力在体内散开，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流淌，汇入丹田。丹田中的丹核剧烈震颤，液态灵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破——”
姬玄宸在心中低喝一声。
丹田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液态灵气猛地收缩，然后猛地膨胀，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中心，丹核变得更加凝实，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筑基境中期期。
突破。
姬玄宸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体内的灵气比之前浑厚了近乎一倍，经脉也拓宽了几分。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
玄龙灵体就是这点好的处，随着灵体仙脉的开发，除了能够拥有越级挑战的战力之外，甚至能够无视层级，步步递进的规则！
当然了，这也只是在修行境界低层次的时候可以适用了。
“还不够。”
他对自己说，“还要更强。”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云梦渡的屋顶上，银白一片。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和巡夜人的梆子声。
云梦渡的夜，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姬玄宸就醒了。
他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
江风吹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
楼下，已经有船工在忙碌了。
那艘被雾隐蛟撞破的客船正停在船坞里，几个工匠正在修补船底的破洞。
“少主，您醒了。”
周忠已经起来了，正在收拾包袱，
“老奴去打听了，船老大说今天下午就能修好。”
“太慢了。”
姬玄宸摇头，“不等了。我们找别的船走。”
“别的船？”
“对。”
姬玄宸转身下楼。
客栈楼下，屈梦璃已经坐在那里吃早饭了。
见姬玄宸下来，她招招手：“周兄，早啊。一起吃？”
姬玄宸走过去坐下。
“屈姑娘，你知道这里哪里有去楚国的船吗？”
“你要走？”
屈梦璃放下筷子，“船不是还没修好吗？”
“不等了。”
姬玄宸道，“云梦渡不太平，早走早安心。”
屈梦璃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正好，我也打算今天走。
我知道有一个商队，今天上午出发去楚国郢都，他们的船大，安全。要不要一起？”
姬玄宸想了想，点头：“好。”
屈梦璃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吃完饭，屈梦璃带着姬玄宸来到渡口东边的一艘大船前。
船很大，比他们之前坐的那艘客船大出一倍有余，船身漆成深红色，船头插着一面旗帜，旗上绣着一个“屈”字。
屈家的船。
“这是我屈家的商船，专门往返于陈国和楚国之间。”
屈梦璃介绍道，“船上的护卫都是屈家的精锐，安全得很。”
屈虎站在船头，指挥着船工搬运货物。见屈梦璃来了，他大步走过来，恭敬地行礼：“小姐。”
“屈叔，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搭船去郢都。”
屈梦璃指着姬玄宸和周忠。
屈虎看了姬玄宸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个少年，他见过。
昨晚在客栈楼下，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喝茶的那个。
“既然是小姐的朋友，请上船。”屈虎侧身让开。
姬玄宸拱手，带着周忠上了船。
船很大，上下三层。
底层是货舱，中层是客舱，上层是船主的住所。
屈梦璃将姬玄宸安排在客舱靠窗的位置，推开窗就能看到江景。
“周兄，你先休息。下午开船，到了郢都估计要三天。”
屈梦璃说完，转身去了上层。
周忠将包袱放好，在椅子上坐下，长舒一口气：“少主，这个屈姑娘，对您倒是不错。”
姬玄宸没有接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云梦渡的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挑夫扛着货物上船，有商人在讨价还价，有船工在吆喝。
热闹非凡。
但他的目光，落在码头上几个黑衣人身上。
那些人穿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血色阴阳鱼——阴阳灵宗的人。
他们在码头上巡视，目光扫过来来往往的行人，似乎在寻找什么。
姬玄宸心中微微一沉。
阴阳灵宗的人，果然追到这里来了。
他转身，对周忠说：“周忠爷爷，到了郢都之后，不要离开我身边。”
“少主，出什么事了？”
“阴阳灵宗的人来了。”姬玄宸压低声音。
周忠脸色一变，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短刀。
“别紧张。”
姬玄宸按住他的手，“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艘船上。只要我们低调，就没事。”
周忠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午时过后，屈家的商船缓缓驶离云梦渡码头。
姬玄宸站在窗边，看着码头渐渐变小，最后化作一条细线，消失在江面上。
前方，是楚国的地界。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