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意?”
姬玄宸抬眸,漆黑眸底深不见底,暗藏万千心绪,语气带着一丝审视与疑惑。
“不错,是真心诚意。”
孔融缓缓起身,白衣飘飘,立于槐树荫下,负手抬头望向远方辽阔天际,清瘦的背影沐浴在暖光之下,透着一股孤高又坚定的君子风骨。
他望着遥遥天际,眸光悠远,缓缓诉说,声音带着沉甸甸的厚重与遗憾:“我孔家,世代尊周礼、守周制、奉周道,自孔圣传家以来,千年不变。”
“三百年前,大周王朝分崩离析,山河破碎,王室倾覆,礼乐崩坏,天下大乱。
彼时我孔家势微,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传承千载的周室覆灭,看着礼乐正统消散世间。”
说到此处,他声音微微低沉,带着难以释怀的愧憾,字字沉重:“这是我孔家传承三百年,永远无法磨灭的遗憾,亦是刻在孔家门楣之上的执念。”
风过白衣,猎猎轻响,少年儒雅的身形之中,悄然生出一股浩然正气。
他顿了顿,缓缓念出千古圣言,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孔圣有言: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礼乐征伐自诸侯出。”
“而今世道,诸侯割据,仙宗林立,礼崩乐坏,秩序倾覆,正是圣人所言‘天下无道’之时!”
孔融骤然转身,目光灼灼,死死盯着姬玄宸,眼底满是坚定与赤诚,熠熠生辉:“三百年沧桑轮转,世人皆以为周室彻底断绝,再无余脉。
可今日,大周正统后裔重现世间!”
“我孔家愿顺应天道,追随正统,助姬公子重扶周室,再正王纲,重塑礼乐乾坤!”
一句承诺,浩然坦荡,震彻整座小院。
姬玄宸心神巨震,望着眼前赤诚坦荡的少年,心底的疑虑与戒备交织拉扯。
乱世沉浮,最是凉薄,最缺真心。
凭空而来的相助,太过匪夷所思,让人不敢轻信。
他凝视孔融良久,嗓音微沉,带着一丝顾虑与清醒:“孔兄可知,此言何其凶险?
如今七大仙国割据天下,百家仙宗掌控世道,大周早已覆灭三百年,早已是昨日云烟。
你今日选择助我,便是与天下大势为敌,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足以连累整个孔家覆灭!”
“我自然知晓。”
孔融坦然应声,没有半分犹豫躲闪,神色坦荡磊落:“我知晓其中凶险,亦知晓此举会为孔家招来无尽祸端,甚至可能断送千年家族根基。
我亦会怕,亦会惧。”
他从不故作无畏,坦然承认心中忌惮,反倒愈发真实赤诚。
“但我祖父曾教诲我: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一句圣门箴言,瞬间撑起一身傲骨。
姬玄宸微微动容,轻声追问:“令祖父是?”
“家祖,孔谦。”
提及祖父,孔融眼底瞬间涌上浓浓的敬仰与敬重,语气愈发恭敬:“乃是孔圣第七十五代嫡系传人。”
“老人家修为高深,已臻元婴境,坐镇一方,潜心修圣道、守本心。
虽未超脱飞升,却也是当世修仙界隐世高人,德望兼备,受人敬重。”
他缓缓诉说着孔家传承根基,字字郑重:“祖父常言,我孔家立世千年,赖以存续的从不是强横修为,不是世俗权势,更不是宗门底蕴。
而是根植血脉的‘仁心’,代代坚守的‘礼制’。”
“失仁失礼,孔家纵有千年底蕴,也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徒有虚名罢了。”
元婴境!
姬玄宸心中暗自凛然,默默记下这个关键信息。
孔圣早已证道成祖,超脱世间,留存万古道统。
其后代子孙扎根凡尘修仙界,历经千年传承,能出一位元婴境高人,足以印证孔家底蕴深厚,绝非寻常书香世家、普通修仙宗族可比。
有此一尊隐世高人坐镇,孔家的诚意,便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令祖父……当真知晓你寻我、助我之事?”
姬玄宸再次确认,目光依旧审慎。
孔融重重点头,语气笃定万分:“此事并非我一人私断,乃是祖父授意。”
“祖父有言,周室遗脉现世,若心怀天下,志在重正乾坤、光复大周,守正道、行仁政,我孔家便倾尽所能,鼎力相助,不负千年周礼传承。”
“可若所谓遗脉只是庸碌之辈,只求苟且偷生、贪图安逸,无复国之志、无守道之心,那便不值得孔家倾力追随。”
他微微停顿,诚恳邀约:“如今祖父正在陈都城外别院静修,心境超然。
公子若愿信我,择日我便带你前往拜见,你可亲自与祖父详谈。”
院中清风徐徐,茶香依旧。
姬玄宸静坐石凳之上,久久沉默无言。
他垂眸看着杯中微凉的茶水,心底万千心绪翻涌交织。
流亡数年,孤身藏匿,步步惊心,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受所有风雨,独自背负复国重任,独自对抗漫天黑暗。
无数个深夜,他皆是孤身一人,从未有人敢挺身而出,直言相助。
今日孔家这番坦诚相待、倾囊相助,太过意外,也太过厚重。
良久,他抬手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满口涩意,恰似他此刻沉浮不定、五味杂陈的心境。
他抬眸看向孔融,眼底戒备稍缓,却依旧带着顾虑,语气诚恳:“孔兄厚意,玄宸铭记在心,由衷感念。
只是我孤身一身,前路荆棘密布,仇敌无数,步步皆是生死险境。
我不愿因一己之私,连累千年孔家,让诸位陪我涉险受难。”
这不是推诿,是真心顾虑。
他见过太多人为权为利厮杀惨死,见过太多宗族一朝倾覆,他不愿这份难得的赤诚善意,最终落得覆灭收场。
“姬公子此言差矣。”
孔融闻言,轻轻摇头,神色愈发诚恳真挚,字字发自肺腑:“这从不是连累,是我孔家的选择,是圣门道统的抉择,与你无关。”
“三百年前,周室受难,孔家无力庇护,抱憾至今。
三百年后,正统重临,我辈孔门人,守仁礼、循天道、归正统,本就是分内之道!”
他向前半步,目光恳切,句句点破真相,唤醒姬玄宸心底深埋的执念:“公子以为,复国大业,仅凭一人之力,便可逆天改命,逆转乾坤吗?”
“大周覆灭三百年,山河破碎,人心涣散,仙国割据,百家林立。
你孤身一人,纵使天赋绝世、心志坚韧,又如何能对抗这积重难返的乱世大势?”
“你要重振周室,重定乾坤,光复礼乐,从来不是一人之功!”
孔融抬手,先指自身,再抬眼望向辽阔苍穹,望向院外滚滚红尘,语气铿锵有力:“你一人,无力回天。”
“但你有我孔家相助,有青玄宗道义相护,有天下心怀正统、坚守正道之人追随!
一人之力微薄,万人之力可撼山河!”
“聚沙成塔,聚水成海,众志成城,方有重铸乾坤的可能!”
字字句句,振聋发聩,直击人心深处。
姬玄宸静静看着眼前赤诚坦荡的白衣少年,看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信任与坚定。
心底层层叠叠的冰冷防备,在这番滚烫赤诚的话语中,悄然松动、融化。
过往一幕幕画面骤然涌上心头——父母殉国前决绝护他的眼神,老管家周忠半生守护、满头白发的沧桑模样,沈墨白不顾安危、深夜翻窗为他报信的焦急身影……
一路走来,从来不是他孤身一人。
世间杀伐乱世,遍地算计虚伪,可终究,有人心怀大义,有人坚守本心,有人愿为正道挺身而出,有人愿意不问利弊、倾力相助。
良久的沉寂后,姬玄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疏离与冰冷尽数褪去,多了几分释然与郑重。
他看着孔融,语气沉稳而郑重:“孔兄高义,是我狭隘了。
此事事关重大,容我细细思虑一番,再给你答复。”
他不敢轻易许诺,复国之路太过沉重,他必须慎重以待,既不负自己初心,亦不负孔家赤诚。
“理应如此。”
孔融坦然一笑,没有半分逼迫,从容落座,重新为姬玄宸斟满一杯温热清茶,茶香袅袅,暖意融融。
他语气温和,笃定从容:“我孔家耐心十足,不论多久,我等你答复。”
片刻后,姬玄宸辞别孔融,走出清幽宅院,重新踏入喧嚣长街。
暖光洒落周身,清风拂面,可他心中依旧思绪万千,久久无法平静。
孔融的诚意坦荡,一言一行皆发自本心,绝非假意伪装,这份厚重的相助之心,真实可感。
可他心底的顾虑,依旧未曾完全消散。
孔家底蕴深厚,有元婴境高人坐镇,在修仙界堪称一方强者。
可放眼整个天下,七大仙国雄霸四方,顶尖仙宗数不胜数,元婴之境,虽足以纵横一方,却依旧难以撼动天下大势。
仅凭孔家一脉之力,想要助他颠覆乱世、光复大周,依旧是难如登天。
可孔融的话,终究点醒了他。
逆天复国,重正王纲,从来不是孤身独行的道路。
他背负的不仅是个人荣辱,更是大周三百年遗恨,是无数亡魂的期盼。
这条路漫长崎岖,布满荆棘,凶险无尽,他终究需要盟友,需要同道,需要千千万万心怀正道、愿意追随的人,与他并肩前行,共踏乱世长路。
天光正好,长街漫漫。
姬玄宸抬眸望向远方辽阔天际,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的锋芒。
乱世浮沉,道阻且长。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条孤身独行的黑暗长路,终于有了第一束奔赴而来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