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之上,苏玄子面露笑意,微微点头,眼底满是赞许之色。
老道捋须沉吟良久,终究寻不出辩驳之词,冷哼一声,拂袖归位。
论道台风波未歇,一道雄浑洪亮的声响骤然响起。
“在下墨家墨雨书,敢问孔兄!”
一名身形魁梧挺拔的青年修士豁然起身,身材高大健壮,身着墨家制式黑劲装,衣襟刻矩尺纹路,腰间悬一柄青铜短尺,面容憨厚质朴,目光坦荡赤诚。
其修为稳固在筑基中期,气息沉凝如山,沉稳厚重。
他大步踏上论道台,直面孔融,声如洪钟,直截了当:
“孔兄言儒门仁爱与道家大道殊途同归,那我墨家兼爱之道,又当如何归属?”
“儒门爱有差等,亲疏有别。
我墨家兼爱众生,一视同仁。
二者截然不同,何以同归大道?”
孔融移步台前,从容应答:“墨兄兼爱无私,胸怀天下,格局至大。
儒门仁爱有序,循序渐进,根基至稳。”
“二者路径有异,宽窄不同,然本心皆是心怀苍生、悲悯世人。
从济世度人之本心而论,确为殊途同归。”
“在下不敢认同!”
墨雨书摇头,神色认真执拗,眼底藏着乱世修士的赤诚与悲愤:
“正因为世人皆守‘亲疏有别’,先私后公、先亲后疏,才致使宗族相争、诸国交战、乱世流离、百姓疾苦!”
“若世人皆行墨家兼爱,无亲疏、无贵贱、无分别,视众生如己身,何来战乱杀戮?
何来疾苦纷争?”
他声音微微沉凝,带着一丝沉痛:“儒门循序渐进,是纵容人性私念,姑息乱世病根!”
殿内彻底寂静,无人再轻易插话。
孔融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语调温和却坚定:
“墨兄之道,至高至远,是天下大同的完美理想。”
“可人生来有亲疏、有七情、有私欲,此为人之本性。
舍至亲而亲路人,逆人性而行之,可存于圣心,不可行于世间。”
“儒门由近及远、推己及人,非是纵容私心,而是顺人性、行大道,循序渐进,方得长久。”
“理想至高,亦需落地生根。”
墨雨书伫立台前,眉头紧蹙,低声反复咀嚼“循序渐进”四字,沉默思索,不再辩驳。
两大顶尖道统的争锋辨析,让满殿修士皆陷入沉思,各有感悟。
苏玄子适时起身,打破沉寂,温润开言:
“儒墨之争,不在于对错输赢,而在于思辨开悟。”
“仁爱有序,兼爱无私,皆是渡世之心、合道之途。
百家之道,各有长短,各有千秋,兼容并蓄,方是大道无垠。”
一语定纷纭。
孔融与墨雨书同时拱手行礼,安然归位。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论道大会愈发热烈。
法家修士登台,言人性本恶,以法治道,法度束心,规矩定世,乱世需重典,大道需制衡。
兵家弟子立台,论忘战必危,以战止战,铁血护道,武定乾坤,无强权则无安宁,无战力则无大道。
纵横家修士辩言,道天下熙攘,利为根本,合纵连横,顺势而行,世事万变,皆绕利害,顺势者方可得道。
百家登台,各执一词,各展所学,义理交锋,思辨璀璨。
有人言本心,有人言天地,有人言乱世,有人言修行。
满殿皆是大道之音,句句通透,引人深思。
姬玄宸静坐席位一隅,始终沉默不语,敛神静听。
他未曾登台,也也未曾插话。
以他如今的身份来历,贸然高谈阔论,只会引人瞩目,徒增隐患。
但他从未停止思索。
儒之仁、道之虚、墨之公、法之严、兵之烈、纵横之活……
百家道统,条条通向大道,条条自成乾坤。
可细细品辨,皆有长处,亦皆有桎梏。
儒门过于理想,难落地乱世。
道家过于超脱,难渡凡尘疾苦。
墨家过于极致,逆人性而行。
法家过于冷酷,失人心温度。
兵家过于刚猛,少怀柔制衡。
纵横过于功利,失本心纯粹。
世人皆逐前人之道,守既定之规。
可他一路走来,身负血海深仇,亲历乱世流离,看透人心善恶、世道诡谲。
他要走的道,从不是任何人的既定大道。
不循儒、不循道、不循墨、不循法。
他要兼容百家、取长去短,勘破桎梏、跳出藩篱,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大道!
一念至此,姬玄宸眼底掠过一抹深邃微光,道心悄然沉淀,愈发通透坚定。
良久,百家论辩渐歇,第一环节缓缓落幕。
殿内氛围瞬间松弛,众人三三两两结对,低声交流感悟、互换心得。
沈墨白端着一盏新沏的清茶,快步走到姬玄宸身侧,俯身低声笑道:
“周兄,方才百家论辩精彩纷呈,各派义理交锋,你看得如何?
可有感悟?”
姬玄宸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瓷壁,浅浅抿了一口,轻声道:“百家争鸣,各有真谛,受益匪浅,大开眼界。”
沈墨白眼眸发亮,满心期待:“那待会儿斗技环节,你可一定要登台试试!
你的剑道造诣超凡脱俗,正好与天下年轻修士切磋印证,必定能技惊四座!”
姬玄宸轻轻摇头,神色淡然:“暂且看情况,不必急于一时。”
他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大殿闲散人群,视线最终定格在殿最偏僻的暗处角落。
那里立着几道身披厚重灰斗篷的身影,斗篷垂落,遮掩大半面容,眉眼尽数藏于阴影之中,看不清容貌神色。
几人周身气息刻意压制,收敛至极,看似与普通散修无异,可姬玄宸敏锐捕捉到,其中一人气息浩瀚深沉,绝对是金丹境以上的顶尖高手。
这般级别的强者,无名无籍、隐匿身形,悄然混入论道大会,绝非偶然。
“那些斗篷人,是什么来历?”
姬玄宸压低声音,轻声询问。
沈墨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微蹙,面露疑惑:“不清楚。
历年论道大会,都会有不少无名散修不请自来,来历不明。
掌门素来开明,只要不闹事、不扰盛会,便不予阻拦盘问。”
话音落下,沈墨白未曾多想,转身便与旁人寒暄闲谈。
唯有姬玄宸,眸光依旧凝在那几道灰影之上,心底警惕骤然拉满。
隔着层层人群,那隐匿在斗篷阴影下的数道目光,亦冰冷隐晦、不动声色地落在他的身上。
无声对峙,暗流汹涌。
正当此时,主位之上,苏玄子再度起身。
他轻轻抬手,殿内细碎交谈声瞬间收敛,满殿肃然。
“诸位同道,百家论道已毕,义理交锋精彩纷呈,令人叹服。”
“趁斗技切磋尚未开启,老夫有一桩陈年旧事,需当着天下修士之面,予以了结。”
此言一出,满殿微怔。
苏玄子目光缓缓转向东侧贵宾客席,落在姬玄宸身上,神色郑重,语气沉稳:
“周小友,请上前来。”
满殿目光齐刷刷汇聚而来。
姬玄宸心头微凛,面上不露分毫,从容起身,步履平稳,行至殿中。
苏玄子从袖中取出一物,托于掌心。
那是一枚通体青碧的令牌,约三寸见方,正面刻“青玄”二字,背面雕琢青山云海纹路,灵光内敛,古朴厚重。
正是青玄令!
殿内骤然响起低低的惊呼。
无数道目光死死锁住那枚令牌,有震惊、有贪婪、有忌惮、有恍然。
苏玄子环顾四座,声传全殿:
“数十年前,我青玄宗传承信物青玄令遗失在外,本座多年寻觅未果。
宗门曾有铁律——任何人寻回青玄令、交还宗门者,无论出身、不分来历,皆可受封青玄宗客卿高位,享宗门修行资源,不受门内派系管束。”
“此令,便是周小友数月前于南疆舍命夺回,交还我青玄宗。”
“今日当着天下修士之面,本座履行诺言。”
他面向姬玄宸,双手托举令牌,深深一揖。
“周玄小友,你可愿入我青玄宗,受客卿之位?”
满殿寂然,落针可闻。
姬玄宸眸光微动,心念电转。
客卿之位,不受派系管束,可享宗门资源,于他而言,正是一道极佳的护身符。
更重要的是——一旦受封,他便有了光明正大立足于陈都的身份,各方势力再想明面动他,便需掂量青玄宗的态度。
他敛眸拱手,声线清润沉稳:“晚辈愿受。”
苏玄子面露欣慰笑意,将青玄令郑重递入姬玄宸手中。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青玄宗客卿长老,位同内门长老,不受宗门戒律束缚。”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有人艳羡,有人嫉恨,有人不动声色地重新打量这个青衣少年。
姬玄宸接过令牌,指尖触到温润玉质,心头却异常冷静。
他垂眸扫过殿中诸人神色——陈桓面色如常,眼底却掠过一抹阴鸷。
屈梦璃唇角微弯,眸中笑意真切。
角落那几名灰斗篷人,气息微滞了一瞬,旋即恢复平静。
青玄令的伏笔,至此尘埃落定。
但他清楚,这场盛会的真正风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