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白见道长气韵悠远、周身无半分戾气,却自带一身深不可测的隐世气韵,不敢怠慢,当即躬身行了标准修士大礼,恭敬道:“晚辈青玄宗沈墨白,见过道长。”
“无需多礼。”
闲云道人缓缓起身,随手拎起身侧酒葫芦,步履悠然,漫不经心开口:“老夫尚有琐事先行离去,小友有空,常来此间煮茶闲谈便是。”
言罢,他衣袂轻扬,慢悠悠拾级上楼,背影洒脱出尘,转瞬便消失在楼梯尽头。
沈墨白望着老道离去的方向,眸光凝重,低声感慨:“这位三清宗道长深藏不露,气息内敛至极致,修为定然深不可测,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姬玄宸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并未多言道长来历。
三人重新落座,小二连忙上前更换新茶,沸水冲沏,茶香四溢。
李婉清坐在姬玄宸对面,眸光轻柔,时不时悄悄抬眸打量他,见他安然无恙,心头大石彻底落地,轻声细语道:“周公子,我爷爷伤势已然好转不少,脱离险境。
他心中一直感念你的救命大恩,执意要当面致谢,不知你近日可否有空,随我回一趟青玄宗?”
“李长老仁厚有德,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姬玄宸温声回应,“待我安顿妥当,定当登门拜访。”
沈墨白闻言眼睛一亮,连忙接过话头,诚恳邀约:“恰逢其时!
三日之后,我青玄宗将举办年度论道大会,广邀天下修士齐聚陈都,交流修行心得、切磋术法剑道、论辩天地至理。
今年盛会规模远超往年,就连齐、楚两大邻国的知名修士,都会远道而来参会!”
他目光热切,满是期待:“苏掌门特意嘱托我前来邀你赴会,不知周兄可否赏光?”
姬玄宸略一思忖,脑海中闪过闲云道人的“天理”之说、陈都暗藏的风云诡谲,颔首应下:“既如此,我准时赴会。”
“太好了!”
沈墨白喜形于色,难掩激动,“周兄剑道超凡、心性卓绝,届时论道切磋,定要一展身手,也好让我等大开眼界!”
李婉清眉眼弯弯,嫣然浅笑,眼底满是信赖:“周公子,我届时也会在场,为你助威。”
姬玄宸唇角微扬,浅浅一笑,温润从容。
夕阳西垂,暮色染城。
三人并肩走出闲云茶馆,沿着繁华长街缓步闲谈,晚风轻拂,吹散白日燥热。
行至半途,一座气势恢宏、庄严肃穆的巨型府邸赫然伫立街边,高墙朱门,石狮镇守,气派非凡。
沈墨白脚步顿住,抬手指向府门鎏金匾额,低声道:“周兄请看,这便是大陈国丞相府邸。
府主陈桓,乃是当朝权倾朝野的重臣,一身修为臻至金丹后期,权势滔天,在朝堂之中几乎一手遮天。”
“陈桓……”
姬玄宸眸光微凝,望着那气势赫赫的丞相府匾额,低声问道,“此人与青玄宗关系如何?”
“面和心不和,暗流涌动。”
沈墨白刻意压低声音,神色谨慎:“陈丞相权欲极重,忌惮青玄宗在陈国根深蒂固的势力,唯恐宗门势大架空朝堂,多年来一直暗中处处打压、制衡我宗。
只是苏掌门修为高深、威望鼎盛,他不敢公然撕破脸面,只能暗中掣肘。”
话音刚落,沉重的朱漆府门缓缓开启,一顶精致的乌木锦轿由家丁抬着,缓缓驶出府邸。
轿帘微掀,一角缝隙之间,露出一张方正威严的中年面容。
男子眉眼锐利,气场凛冽,周身裹挟久居高位的压迫感。
他望见街边的沈墨白,眸中锐气稍敛,微微颔首,淡淡开口:“沈贤侄,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晚辈见过陈丞相。”沈墨白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陈桓的目光缓缓偏移,落在一旁气质清挺、温润沉稳的姬玄宸身上,锐利的眸子微微审视,停留片刻,淡淡发问:“此位少年是?”
“回丞相,此乃晚辈挚友,姓周名玄。”沈墨白连忙介绍。
“周玄。”
陈桓低声重复一遍姓名,眸底飞快掠过一抹深邃异色,似思索、似打量,转瞬便恢复平和,语气从容温和:“好风骨,好名字。
周贤侄若得闲暇,可移步相府一坐,品茶闲谈。”
姬玄宸从容拱手,不卑不亢:“多谢丞相厚爱。”
陈桓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放下轿帘。
锦轿在一众仆从簇拥下,缓缓沿街远去。
直至轿影彻底消失,沈墨白才悄然松了口气,神色凝重地提醒:“周兄,陈桓此人城府极深、心机叵测,最擅长笼络人心、暗中算计。
他方才的邀约绝非善意,暗藏试探与图谋,你万万不可当真,切勿独自前往相府,以免身陷险境。”
“我晓得。”
姬玄宸轻轻点头,将陈桓这个名字、此人的城府与权势,默默记在心中。
夜色沉沉,华灯初上。
姬玄宸辞别沈墨白与李婉清,独自返回落脚的客栈。
周忠早已备好精致晚膳,见少主归来,连忙上前伺候。
“少主,今日外出可有收获?”
姬玄宸落座用餐,将偶遇闲云道人、得授至理教诲、受邀青玄论道会、偶遇丞相陈桓诸事,简略叙述一遍。
周忠静静听罢,眉头紧紧皱起,神色愈发凝重:“闲云道人深不可测、丞相暗藏心机、青玄宗盛会暗流涌动……少主,这陈都的水深,远比我们预想的更为复杂浑浊,各方势力交错盘杂,藏龙卧虎,亦藏污纳垢。”
“正因如此,才好。”
姬玄宸夹起菜肴,神色平静淡然,眼底却藏着一抹清冷锋芒,“我正好借机看一看,这陈都帝都,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牛鬼蛇神。”
“老奴别无所求,只愿少主平安无虞。”周忠轻叹一声,满心牵挂。
“周忠爷爷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贸然涉险。”
晚膳过后,姬玄宸屏退旁人,独自返回客房,盘膝端坐榻上,静心修行。
体内玄龙灵气缓缓游走四肢百骸,循环周天,温润绵长。
接连数场死战突围,他一路逆势突破境界,修为精进迅猛,却也导致根基略有虚浮。
此刻安稳打坐,正是为了打磨底蕴、夯实修为,稳固筑基初期的境界壁垒。
丹田深处,那枚凝聚玄龙本源的金色丹核缓缓旋转,源源不断吸纳天地间游离的灵气,滋养经脉,淬炼道基。
他体内玄龙灵体的第二层封印虽已解锁,力量却尚且生疏,未能完全掌控自如,还需长久静心磨合,彻底融会贯通。
一夜静心苦修,无波无澜。
次日天明,晨光破晓。
姬玄宸早早起身休整,再度独自出门,前往陈都最繁华的城南修真坊市。
相较于青木城的小型坊市,陈都皇城的坊市规模恢弘数倍,街巷纵横,摊位密布,应有尽有。
灵草灵药鲜嫩欲滴,炼器矿石灵光隐隐,攻防法器琳琅满目,符箓阵法品类齐全,还有各类打磨精良的妖兽骸骨、妖丹材料,人流络绎不绝,灵气充沛至极。
姬玄宸缓步穿梭街巷,目光淡然扫过两侧摊位,细细打量坊市风物与修士交易。
行至中段,一处摆放着黝黑矿石的简易摊位,吸引了他的目光。
几块墨黑矿石质地厚重,表层萦绕着极淡的灵气光晕,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细微特质。
摊主是个面色憨厚的乡间汉子,见姬玄宸驻足观望,连忙热情介绍:“客官好眼力!
这是正宗黑铁矿石,最适合炼制各类低阶攻防法器,性价比极高,一块仅需十枚下品灵石!”
姬玄宸伸手拿起一块矿石,指尖摩挲石面,细细感知片刻,随即轻轻放下,微微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此矿石品质寻常,于他而言并无用处。
前行不远,前方忽然传来两道修士的争执喧哗,争执之声愈发激烈。
“此物是我先看中、先行询价,凭什么归你!”
“询价未付款,便是无主之物!
你未曾交易,我自取之,合情合理!”
两名筑基修士正对峙争执,争抢一枚通体莹白的白玉小瓶。
玉瓶小巧精致,封口严密,隐隐有醇厚丹香丝丝溢出,沁人心脾。
姬玄宸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兴致寥寥。
玉瓶之内,不过是最基础的培元丹,仅供低阶修士固本培元,对如今根基稳固、身负玄龙灵体的他,毫无裨益。
他正欲转身离去,心头忽然掠过一丝细微的警觉。
一道隐晦、深邃、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正悄然落在自己身上,沉静、神秘,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
姬玄宸眸光骤凝,瞬间转头循声望去。
坊市人流之中,静静立着一名身着灰袍的青年修士。
对方面容平平无奇,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唯独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渊,幽暗莫测,仿佛能洞穿人心。
四目相对的瞬间,灰袍青年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不待姬玄宸细观,身形一晃,便借着拥挤人流,悄无声息地隐匿消失,踪迹全无。
姬玄宸眉头紧锁,眸底掠过一丝沉凝。
此人气息诡异、行踪隐秘,来意不明,敌友难辨。
他默默将这张普通却暗藏诡异的面容,牢牢记在心底。
暮色降临,晚霞漫天。
姬玄宸结束一日游历,如期返回客栈。
周忠早已在厅中等候,见他归来,立刻上前递出一封素色密信,低声道:“少主,今日又有匿名之人送来书信,依旧不留名姓。”
姬玄宸伸手接过,拆开信封。
信纸之上,字迹清瘦凌厉,笔墨简洁,仅存寥寥一行字:
【青玄令事关重大,两日后城南茶楼,切记赴约。】
笔迹风骨,与前日那封匿名密信完全一致!
姬玄宸指尖摩挲信纸,眸光沉沉,心头疑云愈发浓重。
这个暗中相助、屡次传信的神秘友人,究竟是谁?
为何始终隐匿踪迹,不肯现身相见?
次次相约茶馆,是真心相助,还是暗藏陷阱、引他入局?
敌友难辨,虚实未知。
“两日后……”
他低声喃喃自语,眸底思绪翻涌,
“恰好是青玄宗论道大会的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