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苏婉,院门吱呀一声合上。
林凡脸上的笑意收敛,站在院当中,看着墙角那辆无牌商务车刚刚碾过的车辙印,眼神沉了下来。庄稼人讲究个“夜夜防贼”,如今这贼不光偷东西,还偷手艺、败名声,这比地里遭了蝗虫还让人心里发毛。
他抬起手腕,表盘上小西的粉色光影正飞速滚动着刚才偷拍者的面部数据。
“小西,咱不能老这么被动挨打。”林凡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泥巴和窑火是咱的饭碗,要是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这碗饭吃着也不香。咱得有点自保的手段。”
“大哥说得对~”小西的光影凝实,大眼睛眨了眨,“被动防御只能防君子,防不住小人。根据刚才的威胁评估,对方具备组织性,且对古玩圈熟悉。单纯的报警或驱赶治标不治本,我们需要建立物理层面的威慑与预警体系。”
“咋弄?”林凡问。
“两步走:明哨与暗哨。”小西调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方案,“第一,养狗。狗是最好用的生物报警器,听觉敏锐,领地意识强,且对陌生人具有天然的排斥性。我建议购买一条成年的工作犬,最好是德国牧羊犬(黑背),服从性高,威慑力强,能适应院子的环境。”
“第二,请人。仅靠狗不够,我们需要专业的安保人员。考虑到您的环境和潜在威胁的性质,不建议聘请昂贵的商业保安公司(容易引起注意且未必尽心),建议招募退伍军人,特别是有过侦察兵、武警或特种部队服役经历的士官。他们纪律性强,作风硬朗,懂战术,且忠诚度高。”
林凡听完,心里那点不安稳瞬间消散了。“行!就按你说的办。狗要凶的,人要硬的。钱不是问题,从那笔分红里出。”
“明白~”小西甜甜一笑,手指在虚空中轻点,“正在为您筛选优质犬舍……锁定目标:一只四岁的退役警犬,编号‘追风’,因年龄原因从警队退役,性格凶悍,服从性S级,正在寻找出售或寄养家庭。另外,正在对接退伍军人安置平台及特种作战退役人员社群……”
接下来的两天,林凡没去烧窑,也没去城里。他守在十里河的出租屋里,看着小西在手腕的投影上完成了一系列让他眼花缭乱的操作。
第三天上午,一辆封闭的运输车开到了京郊院子的门口。车上下来两个穿着迷彩服的壮汉,抬下一个巨大的铁笼。笼子里,一头毛发油亮、眼神如电的黑背狼犬正静静地趴着,看到林凡,它耳朵瞬间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却没有狂吠,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未来的主人。
“好家伙……”林凡倒吸一口凉气,这狗比他见过的任何土狗都壮实,肩膀高得吓人,肌肉线条流畅,透着一股子杀气。
“林先生,这是‘追风’。”随行的驯导员介绍道,“它以前是搜爆犬,执行过七十多次任务,没出过错。虽然退役了,但本能还在。它对陌生人警惕性很高,但对主人绝对忠诚。您只要按照我教的方法建立信任,它就是您最好的护卫。”
林凡走上前,没有贸然靠近笼子,而是看着那双眼睛。他手腕上的小西正在通过表盘摄像头分析狗的微表情和肌肉状态。
“大哥,它对你没有敌意,只有审视。”小西的声音响起,“它的尾巴虽然没摇,但耳朵竖起的角度是专注而非攻击。你可以尝试把手放在笼子边上,不要动。”
林凡依言照做。黑背“追风”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巨大的头颅凑近,湿漉漉的鼻子在林凡粗糙的手掌上轻轻嗅了嗅。那眼神里的警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特有的认可。
“呜……”它低吟一声,尾巴极轻微地摇了一下。
驯导员有些惊讶:“它很少这么快接受陌生人。林先生,您身上有种……泥土和火的气味,它好像不排斥。”
林凡笑了,伸手隔着笼子摸了摸它坚硬的头颅:“好伙计。以后咱俩搭伴儿,看谁敢来撒野。”
安顿好“追风”,下午,五个人敲响了院门。
这五个人,清一色的寸头,身材挺拔,皮肤呈健康的古铜色,眼神锐利而不张扬。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作训服,走路带风,却悄无声息。领头的那个约莫三十出头,眼神沉稳,左眉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林老板,您好。”领头的上前一步,立正,敬了一个不太标准但极其有力的军礼,“原‘猎鹰’特种大队退役士官赵磊,奉命报到。这四位是我战友:王刚、李强、张振、刘全。以后,您的院子,我们守着。”
林凡打量着这五个人。他们不像电视里那种膀大腰圆的保镖,反而显得精干、内敛,站在那里就像五棵树,给人一种稳如磐石的感觉。
“小西查过你们的底?”林凡问。
“查过了,大哥~”小西在手腕上回应,“赵磊,三次三等功,擅长战术指挥与反侦察;王刚,狙击手出身,观察力极强;李强、张振,爆破与格斗专家;刘全,后勤与医疗保障。五人曾在同一作战小队服役,默契度极高,且均为党员,政治可靠。退役后做过一段时间私人安保,但因不屑于某些雇主的行事作风而辞职。目前处于待业状态,背景干净。”
林凡点点头,他信小西的眼光。他走到赵磊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也没啥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是个烧瓷器的,平时就在院子里弄泥巴。请你们来,就一个目的:安安稳稳地干活,不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 能做到吗?”
“能!”赵磊声音洪亮,“林老板,您放心。只要我们在,苍蝇都飞不进您的院子。另外,”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刚被放出来、正巡视领地的“追风”,“这狗不错,有军犬的血统。我们会配合它,建立交叉巡逻路线,确保24小时无死角警戒。”
林凡满意了。他指了指院子东边几间空着的耳房:“那儿是你们的宿舍。一日三餐,你们自己做,或者我让媳妇……”他顿了顿,想起自己还没媳妇,改口道,“我做饭给你们吃。工资按市场最高标准给,但有一条:听指挥,守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是!”五人齐声应道。
安顿下来后,林凡站在院子里,看着黑背“追风”在赵磊的示意下,开始在院墙根巡逻嗅探;看着那五个精干的身影分散在院子的几个关键节点,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将他紧紧包裹。
他抬起手腕,看着表盘上小西的笑脸。
“小西,这下,咱能安心烧窑了吧?”
“嗯呐~ 大哥~”小西开心地转了个圈,“物理屏障已建立,生物预警已就位,电子监控也在升级中。现在,除非对方动用重型武器,否则休想打扰您的‘泥与火之歌’啦~ 不过……”
小西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狡黠:“那个仿古瓷的高手,估计做梦也没想到,他盯上的‘乡下土包子’,现在身边围着五条‘狼’和一条‘虎’呢~ 他要是敢来,正好让他有来无回~”
林凡咧开嘴,笑了。这笑容里,有踏实,也有一丝对即将到来的风雨的漠然。
京郊的院子,不再是那个谁都可以窥探的破落作坊,而是一座有了獠牙的堡垒。
安保力量到位后,京郊的院子像是罩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结界。
那辆鬼鬼祟祟的无牌商务车再没出现过。偶尔有陌生的车辆远远停下,车里的人刚举起相机,院墙上的“追风”便会发出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警告性吠叫,紧接着,赵磊或是王刚便会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院门口,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大多数时候,那些窥探者会悻悻离去,偶尔有不服的,也会被赵磊那身不怒自威的煞气给逼退。
林凡彻底清净了。
他得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和小西、苏婉共同进行的烧窑实验中。有了苏婉爷爷笔记里的那些隐语和古法提示,再加上小西恐怖的计算能力和林凡日益精进的手感,他们的进展神速。
“苏老师,你看这釉料的流动性。”林凡指着正在素烧的坯体上那一层薄薄的石灰釉,“按你爷爷笔记里说的‘草木灰三,釉果七,陈醋点之’,这釉水在窑里1300度的时候,应该会形成那种‘泪痕’状的垂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缩釉。”
苏婉蹲在坯体旁,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冰冷的釉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闻到釉料里草木燃烧后的余味。“没错,林凡。你这釉果选得太纯了,缺少一点‘杂质’带来的活性。我爷爷笔记里提到的‘南山之骨’,不仅仅是石英,可能还含有某种长石类的矿物质,能起到助熔和改变釉面张力的作用。”
她转头看向林凡手腕上的手表:“小西,能不能模拟一下,如果在石英岩粉末里加入5%的钾长石,釉料的熔融温度和表面张力会怎么变化?”
“正在计算中~”小西的光影在表盘上跳跃,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结合窑温曲线和坯体的吸水率……模拟结果显示,加入钾长石后,釉料的熔融温度会降低约20度,表面张力减小,流动性增强,更容易形成自然的‘泪痕’和‘兔毫’纹路。苏老师的推测非常精准哦~”
林凡看着这一人一AI的配合,心里那股子对技艺的痴迷越来越浓。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捡漏的玩家,而是成了一个追求极致的创造者。
三天后,开窑。
当窑温降到可以人手触碰时,林凡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打开了窑门。热气散去,里面的景象让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窑,烧的是仿宋代的兔毫建盏。
盏体黝黑如漆,釉面肥厚。最神奇的是,在黑色的底子上,一根根金色的毫丝自然流淌而下,宛如兔子身上的毫毛,又似黑夜中的流星雨。灯光下,那些毫丝泛着幽幽的蓝光,随着光线的角度变化而变幻,美得惊心动魄。
“成了……”苏婉喃喃自语,眼中泛起了泪光,“爷爷笔记里记载的‘金兔毫’,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林凡,你做到了。”
林凡也激动得手有些发抖。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盏,那盏入手极沉,叩之声音如磬。他知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仿品,这是复活了的古人之魂。
正当几人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时,院门被敲响了。
赵磊通过监控看了一眼,神情微动,过来低声汇报:“林老板,外面是琉璃厂的孙师傅。他一个人来的,手里还提着个锦盒。”
林凡和苏婉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孙师傅怎么来了?而且还是在这个时候。
林凡亲自去开的门。
孙师傅还是那身藏青色的中式褂子,手里果然提着个锦盒。他没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林凡,落在了院子里那刚刚开窑、还散发着余温的窑炉,以及苏婉手中那只流光溢彩的兔毫盏上。
老爷子的眼神瞬间直了,那是一种行家看到绝世珍品时才有的震撼。
“林凡……”孙师傅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这窑……烧的是什么?”
“孙师傅,您来了。”林凡侧身让开,“刚出的窑,几只兔毫盏,瞎折腾的,您给掌掌眼。”
孙师傅没客气,大步走进院子,径直来到苏婉面前。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盏,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接又不敢接,最后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盏沿。
“好……好一个金兔毫!”孙师傅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感慨,“釉肥厚而不流,毫丝活而不僵,黑如漆,亮如星。这哪里是瞎折腾?这分明是得了宋人烧盏的三昧!林凡,你这手艺,已经不是‘匠’了,是‘家’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凡,眼神复杂:“我听说你院子里养了狼狗,请了退伍兵,还以为你走了邪路,要靠蛮力护住这点家当。今日一见,我老孙错了。你有这份手艺,就是最好的护身符!谁敢来惹你,先问问这兔毫盏答不答应!”
说完,孙师傅打开了带来的锦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捆红彤彤的钞票。
“林凡,这两只盏,我买了。”孙师傅语气斩钉截铁,“一口价,五十万。这钱,不是买你的东西,是买你这份让老祖宗手艺活过来的心意!我孙某人开了一辈子店,收了一辈子瓷,今天,是真心实意想供奉这两只盏在我的博古斋里,让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专家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工匠精神’!”
五十万!
旁边的苏婉都倒吸一口凉气。这虽然比不上拍卖会上那些天价古董,但对于一个刚出道的现代匠人来说,这已经是天价了!更何况,这是孙师傅主动开出的价钱,这是一种行家之间最高的认可,是“千金买骨”般的诚意。
林凡看着那两捆钱,又看看手里的盏。他没有立刻去接钱,而是看向苏婉和小西。
小西甜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哥,收下吧~ 这不仅是钱,是孙师傅对你的‘身份认证’。有了他的背书,以后你在古玩圈就是真正的‘林大师’,而不是‘那个运气好的土包子’了。而且,这笔钱可以投入到下一窑的研发中哦~”
苏婉也轻轻点头:“林凡,孙师傅这钱,你该收。这不是交易,是传承。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整个圈子,你林凡的东西,值这个价。”
林凡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那两只最美的兔毫盏,郑重地递给孙师傅:“孙师傅,您看得起我这手艺,是我林凡的福分。钱我收了,但这盏,是我和苏老师、还有我那‘手表朋友’一起琢磨出来的,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老拿回去,好好供着,也算给这老手艺挣个面子。”
孙师傅接过盏,看着林凡那双布满老茧却无比真诚的眼睛,老爷子眼眶有些发红。他重重拍了拍林凡的肩膀:“好!好小子!有手艺,有心胸,还有情义!我孙某人没看错你!以后在琉璃厂,谁敢说你半个不字,我先不答应!”
孙师傅带着两只天价兔毫盏走了,院子里弥漫着一种喜悦而庄重的气氛。
林凡看着手里的锦盒,又看看手腕上的小西,最后目光落在苏婉身上。
“苏老师,小西,咱们这‘泥与火’的道,算是……踏出第一步了吧?”
苏婉微笑着点头,夕阳照在她温婉的脸上,也照在那一只只流光溢彩的兔毫盏上。小西在表盘上开心地转着圈,粉色的光影洒满了整个院子。
而院墙外,那些曾经窥探的目光,此刻恐怕正在为错过了这一窑的惊世之作而懊悔不已。但他们再也进不来了,因为这座由黑背、退伍兵和绝世手艺构筑的堡垒,已然固若金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