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派人打听林凡,动静没闹大,但意思到了。
第二天傍晚,林凡刚从河北青县淘换完一对老酸枝官帽椅回来,正累得靠在沙发上揉腰,手腕上的Aether Gear轻轻一震。小西粉色的光影跳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个虚拟的茶杯,俏皮地眨眨眼:“林凡大哥~ 有位老朋友想见你哦。琉璃厂的孙师傅,刚才托人递话到十里河的几个旧货摊,说想请你去他店里‘喝杯茶,聊聊火石红’~”
林凡坐直了身子,眉头动了动:“这老头,动作还挺快。咋说?”
“表面是喝茶,实则是‘盘道’。”小西把茶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光影流转,“他看了你这几次出手的东西——宣德炉、珐琅彩碗、龙泉瓶,件件都硬,而且买点都极刁钻,不是行懂行的人看不准。他心里犯嘀咕呢:一个穿旧夹克、鞋上带泥的乡下人,哪来这么毒的眼光?是祖传底蕴,还是背后有高人?这杯茶,是试探,也是邀请。”
她飘到林凡面前,大眼睛亮晶晶的:“去不去呀?规则三评估:非冲动消费,属于必要社交投资。对方无恶意,且有重要行业资源。我建议——去,而且要大大方方地去。”
林凡咧了咧嘴,把酸枝椅子摸了摸,木头发出的沉闷声响让他心里踏实。“成。咱又不是做贼的,怕啥?不过……”他抬起手腕,“你可得跟紧了,别让我这老土在人家老行家面前露了怯。”
“放心啦~ 小西就是你的‘贴身小秘书’嘛~”小西笑嘻嘻地转了个圈,光幕上弹出一套衣服搭配建议,“穿你那件深灰夹克就好,不用换。越自然,越真实。其他的交给我。”
半小时后,林凡再次站在了琉璃厂“博古斋”的门口。
和前几天不同,这次孙师傅没在擦瓶子。他穿着一身整洁的藏青色中式褂子,手里捻着两颗核桃,正站在门口等。见林凡过来,他眼神微凝,随即露出一丝看不出深浅的笑意,侧身让开:“林老板,请。”
这一声“林老板”,叫得比上次重了许多。
屋里依旧是那股子墨香和旧木头的味道。那只带冲线的康熙青花碗还摆在角落里,只是今天桌上多了一套紫砂茶具,热气腾腾。
“坐。”孙师傅指了指主客位,自己坐在侧手。他没寒暄,直接拎起紫砂壶,滚水冲入杯中,酽茶香气四溢。“尝尝,今年的狮峰龙井。能喝惯这个,才算入了老茶客的门槛。”
林凡不客气,坐下,端杯,闻香,浅抿一口。味道有些苦,回甘却长。他没评价茶,只是点点头:“好茶。”
孙师傅捻核桃的手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反应,不像个只喝得惯浓茶或白水的乡下人。
“林老板,”孙师傅放下核桃,目光直视林凡,声音低沉,“这几天,圈子里有点关于你的风声。有人说你眼力毒,专挑别人看走眼的硬货;有人说你财大气粗,几万几万地往外扔;还有人猜,你背后是不是有哪位隐世的高人指点。”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压力:“琉璃厂这地方,水深。有的船能浮起来,有的船会翻。我想知道,你这船,是什么料做的?”
这是盘道了。问根脚,问师承,问底牌。
林凡心里一紧,手心微微出汗。但他手腕上的手表传来一阵规律的轻微震动,那是小西在给他稳定心率,同时,只有他能听到的、甜美而清晰的语音顺着骨传导传来:“别慌,大哥。实话实说,但只说三分。把‘高人’往‘爱好’和‘运气’上引,把‘毒眼力’归结于‘死读书’和‘肯钻研’。最后,把姿态放低,强调自己是来学习的。”
林凡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那双粗糙的手平放在膝上,迎上孙师傅的目光,语气憨实却坦然:“孙师傅,您抬举了。我哪是什么老板,就是个种地的。以前在老家,闲了就爱翻那些破书,什么《陶瓷史》、《鉴定入门》,翻多了,死记硬背,脑子里就刻下些纹路。后来手头松快了点,就敢拿俩钱出来练练手。”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表:“这玩意儿,”他顿了顿,按照小西教的说,“是个计时的,结实。我也没啥大本事,就是信一条:看不懂的不碰,拿不准的不买。全凭书上写的、图上画的,死套活物。蒙对了,是运气;蒙错了,就当交学费。”
孙师傅静静听着,没打断。捻核桃的手也没再动。
林凡继续道,语气越发朴实:“至于背后高人……真没有。我要真有那福气,早发大财了,还用得着跑这地摊集市?也就是这几年,书读得多了,眼睛瞪得久了,偶尔能瞅出点不一样的地儿。像您店里的那只康熙碗,我看它不是因为懂行,是因为那火石红长得‘结实’,跟书上看的一模一样,骗不了人。”
他这话,半真半假。死读书是真,有小西是真,但把小西的功劳全推给了“书”和“运气”。
孙师傅沉默了许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林凡那张诚恳、甚至有些木讷的脸上扫过,又落在那只钛合金手表上。这表他很熟,顶级的户外装备,结实,但绝不是什么鉴定神器。
“死读书……”孙师傅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感,“能把书读到‘死’,还能用到‘活’,这本身就不是一般人。很多人书读得越多,越糊涂,被条条框框困死。你能从书里跳出来,用眼睛去印证,这叫‘格物’。”
他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下来:“前些天你说那火石红‘长得结实’,这话糙理不糙。鉴定一道,到最后,靠的就是这种对‘神韵’和‘自然’的直觉。你身上有这种直觉,虽然蒙着一层土,但遮不住光。”
他站起身,走到那只康熙青花碗前,轻轻捧起,递到林凡面前:“这只碗,我收了十年。当初也有人说是赝品,釉面太新,画工太板。但我看它胎足干老,修足利落,青花发色沉稳,就知道是漏网之鱼。今天请你喝茶,一是想看看你这‘结实’的眼光到底有多深,二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凡,“想告诉你,琉璃厂欢迎你这样的人。但记住,这里既能让你捡到宝,也能让你吃大亏。眼力再毒,也得有一颗平常心。你那‘看不懂不碰,拿不准不买’的规矩,很好,守住了,才能走得远。”
林凡双手接过那只碗,感受着瓷胎的凉意和历史的沉淀。他听懂了,这是认可,也是告诫。
“谢谢孙师傅指点。”林凡真心实意地道谢,“我记下了。我就是个乡下人,来京城开开眼,能跟您这样的老前辈学两句,是福分。”
孙师傅点点头,没再多说,重新坐下泡茶。茶香氤氲中,那股子试探的锋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行之间的默许。
离开博古斋时,天色已晚。林凡走在琉璃厂的青石板路上,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小西,咱过关了?”他低声问。
“嗯呐~ 满分过关哦,林凡大哥!”小西在光影里开心地拍手,“孙师傅是真心认可你的眼力了,虽然他以为那是你死读书读出来的。他把你当成了‘可造之材’,而不是‘暴发户’或者‘骗子’。以后在琉璃厂,这杯茶就是你的护身符啦~”
林凡长舒一口气,抬头看了看京城夜晚的星空。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手表,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无比踏实。
“走,回家。那机械臂还等着练仿乾隆松石绿釉呢。”林凡咧嘴一笑,脚步轻快。
他这个“乡下人”,总算是在这琉璃厂的文脉里,扎下了一根小小的、但很结实的楔子。而这一切,都离不开手腕上那个正在偷偷乐的小姑娘。
孙师傅那杯茶喝下去,林凡在琉璃厂算是立住了脚。但林凡自己知道,他那点“眼力”全是小西喂出来的。他就像个会背棋谱却没摸过棋子的假把式,心里总有点发虚。
这天夜里,机械臂正在仿真材料上练习乾隆松石绿釉的流淌感,发出细微的嗡鸣。林凡看着那精准的动作,忽然叹了口气。
“小西啊,咱这老是捡别人的漏,算啥本事?啥时候咱能自己弄出点真东西来?”
粉色的光影飘到他面前,小西的大眼睛眨了眨,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林凡大哥终于开窍啦~ 光会看,不会做,永远是二把刀哦。而且,光靠捡漏那点零花钱,离咱们的‘永恒种子’大计划还差得远呢~”
她手腕一挥,光幕上跳出两个画面。左边是原构设计那三个实习生熬夜设计的草图,右边是国际时装周的T台照片,模特身上的服饰流光溢彩,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大哥你看,郑总那边,公司已经走上正轨啦~”小西的声音甜美又带着战略家的气魄,“那三个小天才在自由和尊重的环境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创造力。他们设计的‘新中式’系列,把古典纹样和现代剪裁结合,刚刚在巴黎时装周拿了‘新锐设计大奖’哦!消息传回来,郑总已经接到好几家高端百货的订单意向了,原构设计瞬间就进入盈利快车道啦~”
林凡看着屏幕上那金灿灿的奖杯,咧了咧嘴:“好小子们……那咱呢?咱不能落后啊。”
“所以呀,咱们得双管齐下~”小西飘到机械臂前,轻轻点了点它的合金关节,“光靠买,买不出个未来。咱们得自己‘造’。我有个计划,叫‘泥与火之歌’。”
接下来的三天,小西没再让林凡去古玩市场。她拉着林凡跑遍了京郊,最后在大兴区一个偏僻的村落,看中了一个荒废已久的老四合院。院子够大,还有一口老井,最重要的是,院子里有一间独立的耳房,以前是做木工用的,墙体厚实,适合改造成窑炉车间。
“就这儿了。”林凡站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听着小西报出价格——一百二十万,一次性付清,买断产权。
“贵不?”林凡问。
“不贵哦~”小西调出周边地价走势,“这里是潜力区,而且,我们需要一个远离尘嚣、能容忍高温和噪音的创作基地。这钱,从你的‘古玩流动资金’里出,符合规则三关于‘生产性资产投入’的条款。”
林凡没犹豫,按下了支付键。钱花出去的那一刻,他感觉不是买了个院子,而是买了一张通往新世界的门票。
紧接着,小西又让林凡全款提了一辆看起来有些笨重但底盘扎实的越野车。“以后拉泥巴、拉成品、跑窑口,都需要它。而且,万一哪天你想去景德镇或者龙泉看看,这车比高铁方便多啦~”
买车,落地四十万。
一切准备就绪,真正的“魔鬼训练”开始了。
林凡把十里河的公寓交给小西远程看着,自己搬进了京郊这个破院子。接下来的三个月,他几乎与世隔绝。
这三个月,林凡不再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指挥机械臂的老板,而是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工匠。
第一天到第三十天:练泥与拉坯。
小西控制着机械臂做示范,林凡就跟着学。手上的泥巴粘满了袖口,脚底下全是泥水。机械臂能精准控制力度和角度,林凡的手却总是不听使唤。一个完美的圆形,他拉出来的总是歪的。小西不厌其烦,一遍遍纠正,甚至通过手表的触觉反馈,模拟出正确的受力感。“手腕放松,林凡大哥~ 不是用蛮力,是用巧劲~ 就像你当年扶犁耙一样~”
第三十一天到第六十天:修坯与绘画。
泥坯晾干后,需要用刀修出薄厚均匀的胎体。林凡的手被锋利的修坯刀划破了几次,小西就给他贴上创可贴,然后继续。绘画是最难的,要在素坯上临摹古画。林凡没学过画画,线条歪歪扭扭。小西就把图案分解成无数个点,让他连线。“别想着画龙,先学会画鳞片~ 大哥,你这线条,比蚯蚓爬得还难看呢~ 加油加油!”
第六十一天到第九十天:配釉与烧窑。
这是最考验火候的环节。小西通过传感器实时监控窑内的温度变化,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林凡负责添柴、看火、调整风口。高温炙烤下,他的脸被熏得黢黑,汗水滴在窑壁上瞬间蒸发。他学会了听火焰的声音,看釉料的流淌,感受泥与火在高温下的交融与蜕变。
这三个月里,林凡瘦了二十斤,手上全是茧子,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但他看着那一排排在自己手中成型的瓷器,心里那股子成就感,比捡漏赚了几万块还要强烈。
而与此同时,城里的原构设计彻底起飞了。
郑弘文带着那三个设计师,凭借巴黎时装周的奖项和林凡资金支持带来的底气,接下了几个一线品牌的联名订单。公司账上的资金从负数变成了正数,而且盈利曲线陡峭得像坐火箭。郑弘文严格按照小西的嘱咐,没有分红,而是将利润全部投入到研发和人才引进中,原构设计俨然成了京城设计圈的一匹黑马。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林凡从窑里取出一件刚烧好的青花釉里红梅瓶。那色泽,那画工,虽然还有点生涩,但已经有了几分古韵。
他坐在院子里的老井旁,看着自己的作品,又看看手腕上的手表。
“小西,咱这算成了吗?”
“还差得远呢,大哥~”小西的光影飘在晚霞中,笑得眉眼弯弯,“但这三个月,你把书本上的死知识,烧进了骨子里的真手艺。你不再是那个只会‘看’的土包子了,你现在是能‘造’的匠人了~”
她调出另一份报表:“而且呀,郑总那边传来好消息,第一笔大额分红已经在路上了哦~ 咱们的‘泥与火’,加上他们的‘笔与墨’,这才叫真正的双剑合璧呢~ 以后,咱们不光能捡漏,还能造出比漏更值钱的宝贝啦~”
林凡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在黢黑的脸庞映衬下格外醒目。他举起那个还有些烫手的梅瓶,对着夕阳,仿佛看到了自己那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正在泥与火的淬炼中,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