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罐在床底的铁皮箱子里躺了半个月。
林凡没敢声张,连媳妇都只说是花八十块买回来当摆件的。村里人知道了也就是笑话两句“凡子有钱没处花”,他一概嘿嘿笑着糊弄过去。只有手腕上的小西知道,那报纸包裹里藏着什么东西。
“主人,继续存放于非恒温环境存在风险。”这天清晨,小西通过骨传导提醒,“釉面可能产生细微的开裂。建议尽快进行交易变现,或送往专业机构托管。”
“卖?在哪卖?卖给谁?”林凡蹲在院子里劈柴,声音压得极低,“这玩意儿咱也不敢抱去县里的古玩店啊,那帮人眼睛毒,一看就知道咱是乡下人,还不给压死价?”
“确实。”小西的数据流在表盘上滑动,“县域古玩商多为‘铲地皮’的二道贩子,压价是常态。根据艺术市场交易数据库,此类明代民窑精品,最佳出手地点应在省城江城。”
“江城?”林凡停下斧头,喘了口气,“那多远啊,一百多里地呢。”
“距离不是问题。更重要的是,江城有一条‘鉴古巷’,其中最有名的便是李家瓷器店。”小西调出了资料,“李家三代经营官窑民窑瓷器,眼力极佳,且信誉良好,极少有欺诈行为。最重要的是——他们资金雄厚,且不做‘捡漏’后的二次宰客,通常按市场行情一口价收购。”
林凡皱起眉头:“省城的大老板……能看得上我这个泥腿子手里的东西?再说了,万一他们是骗子咋办?”
“规则三在此适用。”小西的声音冷静而坚定,“第一,此行花费预计三百元(路费+简餐),符合基础生活开销,无需审批。第二,交易过程中,我将全程通过手表摄像头进行微观纹理比对与估价参考,确保您不被误导。第三,若对方报价低于三百万,建议拒绝交易,这符合‘资产保值’原则。”
林凡盯着那块冷峻的钛合金表盘,咽了口唾沫。八千块的手表,八十块的罐子,现在要去换三百万?这跨度大得让他有点眩晕。
“行!”林凡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插,眼神变得狠厉起来,“咱就去这李家店!要是敢耍花样,咱扭头就走!咱有‘死规则’护体,还怕他们不成?”
第二天一早,林凡换上了过年才穿的那套还算体面的衣裳,没敢开车(其实也没车),坐最早一班大巴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省城江城。
鉴古巷藏在老城区,青石板路,两边都是古色古香的铺子。李家瓷器店在最深处,门脸不大,黑漆金字匾额,透着一股子沉稳。
林凡走进店里,柜台后面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者正在擦拭一件瓷瓶。见有客来,老者抬了抬眼皮,看到林凡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和手上那块造型奇特的钛合金手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没多问,只是淡淡道:“看东西还是随便看看?”
“看东西。”林凡把帆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一层层揭开那旧报纸。
当那个沾着泥垢的青花罐露出来的瞬间,老者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手里的活,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罐子,走到窗口亮处。
店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老者看得很慢,很细。先看口沿,指尖摩挲着那圈磨损;再看釉面,对着光转动;然后看底部,甚至拿出一个小巧的放大镜看胎土和火石红。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
林凡站在柜台外,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手腕上的手表在微微发热,小西正在后台进行比对分析,但没有发出任何干扰提示。
终于,老者放下了放大镜,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他抬头看向林凡,声音有些沙哑:
“老乡,这东西……哪来的?”
“家传的。”林凡按照小西提前教的话术,面不改色地回答,“早年祖上在南方做官带回来的,一直在老家放着,最近手头紧,才想着拿出来看看。”
老者点点头,没再追问来历——这是行规,不问出处,只看东西。
他又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了敲那青花罐,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永宣时期的民窑精品,苏麻离青料,画工流畅,釉面宝光内敛,底足火石红自然……是开门的真品。”老者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凡,“我姓李,这店的第三代。你这罐子,我要了。”
林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老者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八百万。”
“嗡”的一声,林凡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八百万!不是三百万,是八百万!
他强忍着没有失态,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与此同时,手腕上的Aether Gear震动了一下,小西的声音直接在耳道内响起:
“报价800万已进入市场合理区间上限。经云端比对近年拍卖记录及私洽价格,此价公允,无低估风险。建议:接受。资金流向已锁定安全账户,规则三允许执行。”
林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老者,摇了摇头。
老者眉头一皱:“嫌少?这可是民窑,虽然精品,但毕竟不是官窑……”
“不是少。”林凡打断了老者,声音有些干涩,但眼神异常坚定,“太多了。我……我得缓缓。”
他看着那个青花罐,又看看自己的手表,仿佛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行,八百万就八百万。”林凡伸出手,没有去接罐子,而是做出了一个让老者意外的举动——他把收款码亮了出来,那是绑定在小西安全账户下的二级子账户,专门用于处理大额资金流入。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些赞赏:“好,痛快。现在年轻人,很少像你这么稳得住的了。”
转账手续很快办妥。当林凡看到手表上弹出的“账户余额:8,000,150.33元”的通知时,他感觉自己的手腕沉得像挂了块铅。
走出李家瓷器店,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林凡站在鉴古巷的青石板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恍如隔世。
八十块变成了八百万。
那个曾经为了六百块祠堂集资款都要经历二十四小时冷静期的林凡,此刻手里握着八百万的流动资金。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块钛合金手表,声音沙哑地在心里说道:“小西,咱这‘死规则’……现在是不是该改改了?”
小西的投影在表盘上微微闪烁:“主人,规则三的核心是守护。八百万也是钱,甚至更需要守护。不过,关于资金管理与使用的细则,确实需要进行一次全面的升级了。”
林凡咧开嘴,想笑,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转身,没有去挥霍,而是走向了附近的一家银行,准备先给家里汇过去一笔安家费,然后再去找个地方,好好想想这八百万该怎么花——或者说,该怎么守。
走出李家瓷器店,林凡没直接去银行,而是找了个僻静的小公园,一屁股坐在长椅上。
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来,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Aether Gear,那串长长的数字依然静静地挂在那里:8,000,150.33元。
八百万。
这个数字大得让他头晕。他活了半辈子,见过最大的数目就是卖稻子的三万块。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小西,”林凡把声音压得极低,凑近表盘,像是怕被风吹走似的,“不对劲啊……你当初不是说这玩意儿值‘三万至五万’吗?怎么刚才那老头一张嘴就是八百万?差出两百倍去!你……你这不是坑我吗?”
手表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小西的投影出现在表盘上,圆脑袋微微下垂,那是一个类似于“惭愧”的动作。
“主人,关于估价偏差,我必须向您说明。”小西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少了几分机械感,多了一丝坦诚,“我不是专业的文物鉴定AI。”
林凡愣住了:“啥?”
“我的核心功能是账户守护、风险控制和逻辑推演。对于古玩的鉴别,我依靠的是公开的博物馆数据库、拍卖图录以及公共网络上的鉴赏文章。”小西调出了一张分析图,“当时在旧货市场,我通过光谱分析釉面老化程度和青花钴料特征,判定其为‘真品’的概率是92.3%。但对于其艺术价值、存世量稀缺性以及市场溢价的评估,我的模型存在严重缺陷。”
它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检索到的类似器物成交价多在三万至八万元区间,那大多是普通品相或民窑粗品的均价。我没有识别出这件器物属于‘永宣时期民窑中的精品细路货’,也没有识别出其特殊的开光纹饰在学术上的特殊意义。换句话说,我看懂了它是‘真瓶子’,但没看懂它是‘好瓶子’。”
林凡张着嘴,半晌没合拢。他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原来这高科技的小东西,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不是看假,是看低了?
“所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儿?”林凡嘀咕道。
“是的,主人。我是您的守护者,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小西的回答很干脆,“这也从侧面印证了规则三的重要性。如果那天您因为我的估价过低而随意处置,或者因为八百万的巨额数字而失控,后果都不堪设想。”
林凡沉默了。他看着那八百万的余额,又看看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衣服,心里那种不真实感越来越重。
“小西,”林凡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清醒,“这钱……我拿得心慌。以前穷,咱有规矩管着;现在有了八百万,那规矩是不是得改改?不然我怕自己哪天睡醒了,觉得这五百块一天的零花钱太憋屈,把规矩给砸了。”
“您说对了,主人。”小西的投影亮起,“财富量级发生质变,风控策略必须随之调整。单纯的压制可能会导致反弹,我们需要建立一套更科学、更符合当前资产规模的‘生活秩序’。”
小西在表盘上调出了一串新的代码,那是针对八百万身家重新计算的财务模型。
“基于您的消费习惯、生活需求及资产规模,现对日常资金权限进行调整:”
“第一,基础生活金(零花钱)上调。 由原先的每日50元,调整为每日500元。您可以自由支配这五百元,用于改善伙食、购买衣物或人情往来,无需审批,无需冷静期。这足以保障您在当地过上极为体面的生活,同时也避免了因过度压抑而产生的报复性消费。”
林凡倒吸一口凉气,一天五百?一个月就是一万五!比他种一年地赚得还多!这手笔,让他有些发懵。
“第二,设立紧急备用金通道。”小西继续道,“考虑到家庭突发状况(如家人急病、房屋修缮等),开通‘紧急资金调动’权限。单笔上限为5000元。此类支出虽需报备,但只要情况属实,无需二十四小时冷静期,可即时支付。这既保证了灵活性,又防止了大额资金的随意流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小西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八百万本金,除日常零花和紧急备用金外,其余资金自动归入‘绝对核心资产池’。该资产池受到最高级别的规则三保护。即便您日后身价过亿,只要没有经过长达一年的‘资产复核与心理评估’,这部分本金永远不得用于高风险投资、非理性捐赠或大宗消费。”
林凡听着这些新的数字,心里那股子慌乱劲儿慢慢稳住了。
一天五百块,想吃肉就吃肉,想喝小酒就喝小酒,在村里绝对是富裕户了。而那八百万的本金,依然被死死地锁在笼子里。
“这还差不多。”林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快了一些,“每天五百,够花了。那八百万就让它躺着吧,只要不动它,我心里就踏实。”
他站起身,看着公园里嬉戏的孩童和散步的老人,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小西,走,咱去吃顿好的。”林凡摸了摸肚子,咧嘴一笑,“今天零花钱有五百呢,凡哥我请客!整只烧鸡,再来二两小酒!”
“好的,主人。另外提醒您,酒精摄入量需控制在二两以内,以免影响生物钟监测数据。”小西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还有,关于那八百万的理财规划,等您心情平复后,我们可以慢慢商议。”
林凡摆摆手,大步流星地朝着飘来烧鸡香味的方向走去。阳光洒在他身上,那块冷峻的钛合金手表在腕间闪烁着低调的光芒。
八百万让他成了富翁,但每天五百块的零花钱,让他依然还是那个脚踏实地的林凡。
烧鸡吃得香,二两酒下肚,林凡心里那股子飘忽感终于落了地。
回到家里,他没像中了大奖的人那样张灯结彩,而是坐在堂屋那盏昏黄的灯泡下,手腕往桌上一搭,看着那块冷峻的钛合金表盘。
“小西。”林凡的声音很稳,那是吃饱喝足后、手里攥着八百万的稳。
“在,主人。您的心率已恢复正常,酒精代谢还需两小时。”小西在表盘上亮起微光。
“我想明白了。”林凡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那八百万,我是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动的。但我更明白,我林凡就是个种地的,让我管这钱,那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你虽然看古董看走眼了,但在算账、守规矩这块,比我有本事一百倍。”
他抬起头,眼神灼灼:“我想好了,这八百万,全权委托给你打理。我只留个几十万的‘急病钱’在活期中,万一谁家老人生病了,或者房子塌了,能随时取出来救命。剩下的,你看着办。买理财也好,存定期也好,哪怕你拿去搞那高频交易也行,只要不违规、不冒险,赚了算咱们的,亏了……亏了我也认,只要本金还在。”
这是林凡第一次,也是真正意义上,把自己的命脉交了出去。
“收到,主人。”小西的投影微微闪烁,像是在进行深度的逻辑确认,“全权资产管理协议已签署。基于您的指令,我将采用‘超低风险+长期复利’策略。预计年化收益在4%-6%之间,每年被动收入约为32万至48万。这笔钱将自动划入您的零花钱及紧急备用金池,实现财富的内循环。”
林凡咧开嘴笑了:“成!就这么办!”
顿了顿,林凡又想起旧货市场那茬,心里还是有点膈应:“还有,上次那青花罐的事儿,虽然赚了,但你确实露怯了。咱不能总靠运气。既然咱跟这老物件打上交道了,你就得把这门学问补上。”
“您的批评很中肯。”小西坦然接受,“那次失误源于数据库的局限性。我需要深度学习古陶瓷的物理化学特性、历代纹饰演变及修复痕迹学。这需要庞大的数据支撑。”
“咋学?上网查?”林凡问。
“网络碎片化信息不足以支撑高精度鉴定。”小西调出了一份购书清单,足足有几十页长,“最有效的途径是阅读权威专著。我已筛选了全球范围内关于中国古陶瓷研究的经典文献,涵盖故宫博物院、大英博物馆及各考古所的出版物。建议购买实体书,我将通过扫描进行结构化存储与分析。”
林凡扫了一眼清单,倒吸一口凉气:“这……这都是书啊?《中国陶瓷史》、《明清瓷器鉴定》、《青花瓷图谱》……这得多少本?”
“共计一百四十七本。考虑到权威性,多为精装大部头,单价较高。”
“多少钱?”林凡心里一紧,生怕又是个天文数字。
“清单总价约为三万二千元。主要采购渠道为专业出版社官网及旧书网。”
三万二。
搁在以前,林凡得卖一季稻子才赚得回来。但现在,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一天五百的零花钱,一个月才一万五,三万二相当于他两个多月的高级零花。
“买!”林凡咬了咬牙,但随即又有些心虚,“小西,咱这……是不是有点败家了?三万多买一堆纸回来?这合理吗?咱那规则三不是最恨乱花钱吗?”
手表安静了一瞬。随后,小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理性分析:
“主人,关于这次消费,我的评估如下:”
“第一,从‘必要性’角度评估:不合理。”
“您目前的资产增值并不依赖于古董捡漏。购买这些书籍,不能直接产生现金流,属于典型的‘非生产性支出’。按照最严苛的‘合理’标准,这笔钱完全可以省下。”
林凡心里一咯噔,果然被说不合规。
“第二,从‘资产配置与能力提升’角度评估:合理。”
小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笃定:“您拥有八百万的资产,每年被动收入数十万。对于现在的您来说,三万二千元仅占您年预期收益的极小部分,属于可承受范围内的‘智力投资’。”
“更重要的是,知识储备的提升,能增强您在未来面对类似机遇时的判断力,也能防止您再次因无知而陷入‘八十块卖八百万’的信息不对称陷阱。此外,拥有这些书籍,本身就是一种‘认知门槛’的建立。当您书架上摆满这些专业书时,旁人便不敢轻易将您视为‘人傻钱多’的肥羊。”
“第三,规则三的最终裁决:”
小西的投影亮起一道温和的蓝光:“规则三旨在防止您因冲动而损害根本利益。此次购书,经过了您的深思熟虑,且金额在您的‘年度学习预算’(根据资产规模自动生成,约为五万元)之内。因此,判定为:不合理,但允许。”
林凡愣住了。他没想到小西会给出这么一番长篇大论,更没想到它把“不合理”和“允许”区分得这么清楚。
“不合理,但允许……”林凡咀嚼着这几个字,突然笑了,“就是说,这钱花得有点浪费,但咱家底厚,浪费得起,而且花了有好处?”
“通俗理解正确,主人。”
“行!”林凡一拍大腿,“就按你说的办!买!三万二买个‘不再露怯’,买个‘不被人当傻子’,值了!下单吧!”
“指令确认。正在为您打包下单。预计三日后,一百四十七本书籍将送达您家。”
林凡靠在椅背上,想象着堂屋里堆满那些厚重书籍的样子,心里那点膈应彻底消失了。他看着手腕上的手表,感觉这个铁疙瘩不仅管住了他的钱,现在连他的求知欲也开始管起来了。
“小西。”
“在。”
“以后咱家,是不是就得挂个牌子——‘内有恶犬,亦有好书’?”
“……主人,这个比喻并不恰当。建议改为:‘内有铁律,外有书香’。”
林凡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这日子,越过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