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老爷和沈九爷看着台上的戏落下一幕,随着众人一起鼓着掌,他们都暗自感慨这小妮子果真是属于台上的。以往在台下的时候,他们碰见她,总是非常温和,斯斯文文的,偶尔还有些许腼腆。可要真穿上了戏服,扮上了角色,整个人的气质可就不一样了,仿佛戏文里的角色真从里头走出来似的。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萧老爷剥开一个核桃,伴随着戏乐和唱念声,将先前萧文彦同他说的那晚的事情向沈九爷仔细道来。
沈九爷对此事是知道的,却不太了解其中的详细过程。当晚完成了他们原定的计划后,第二天便往江浙处理事情去了,过了好些天才回到沪上,也没来得及听。如今一听完,不免笑出声,看着坐在底下的宋弘琛和萧文彦,说道:“我道阿琛那小子怎地好几天都不见,原来是感染风寒了一周。”
“话说回来,我倒觉得其中有一个疑点。那位新上任会长松川阳一刚刚来到上海,在交流会开始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信息,而正好这么巧,在那天晚宴却被一个蒙面的杀手盯上,是谁会想要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命?若真想杀这个会长,为何不等他露面之后再雇人杀他?”沈九爷敛了笑容,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也对这点保留一些意见。”萧老爷点头,转而看向宋昀宏询问,“当晚在纭香楼的时候,交流协会的会长松川和叫做鹤居的日本人离过席。松川在八点的时候出现,而鹤居则是八点四十分左右才回到席间。中间间隔的这段时间足够做任何事。”
宋昀宏虽是在看戏,但有一半的注意力放在萧老爷和沈九爷那头,一半在看着梨园里头的情况,偶尔扫过底下的宋弘琛和萧文彦。自家那弟弟似乎是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忽然抬起头,朝他咧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林展听了一会儿,接着话题道:“我和蒙面人交手,之后劫走小泉太郎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的时候,恰好在七点三十分。小泉太郎在四马路附近出现的话,从我那里到四马路,约莫要三十分钟,时间差不多。”
“先前按照计划,我们故意把运货的路线无意间透露给小泉太郎,那么他逃脱之后第一时间势必是要告知派他来的人关于我们的一些计划,而他却去了四马路。”宋昀宏顿了顿,拿起桌面上的照片,“死亡时间,恰好在这两人离席的时间段。且中途阿琛注意到这两人在谈话,似乎有些不愉快,随后看到大堂有一匆匆离去的身影。”
“那么,小泉太郎要见的人,多少跟这两个日本人是离不开关系。可这两人均被戴鸟面具的刺客所伤,如今都在市立医院里面休养,未曾再有任何消息。”萧老爷说道。
“最令人好奇的,难道不是戴面具的刺客的出现吗?”沈九爷道。
萧老爷偏头看向沈九爷,思索一番,道:“确实。一个未曾谋面的新上任的会长,当晚就被人派杀手来暗杀。且在当场被毒杀的两人,均是常年和驻沪日本大使馆密切来往的人。我想,雇佣杀手的人,多半是对日不满的爱国人士。”
宋昀宏从口袋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布包,摊开之后是一只金色的怀表,上面还沾染了一些血迹。
“这是当晚在纭香楼发生鸟面具刺客暗杀的事情后,阿琛和萧文彦在案发现场发现遗落的怀表。上面刻着‘友谊的象征’的日文。经过查证,原先是鹤居身上的。”
沈九爷“啧”了一声,带着扳指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随即蹙紧眉头,欲言又止。
“老沈,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萧老爷见状,忍不住问道。
“这个怀表,我先前在警署去查看尸体的时候,在曹明德的尸体上见到过一模一样的怀表。”沈九爷回忆一番答道。
萧老爷听罢,停下饮茶,说道:“先前本以为曹明德在私底下与日本人往来,大不了是做些运货的营生。如今来看,原来是跟东亚文化交流协会做生意。”
“昨天我特地去寻过那个目击者刘老先生,神志虽然不清楚,但勉强能够从他念叨的东西里拼凑出一些信息。当天夜里,‘疤脸’和曹明德因为那些货发生了口角。我拿着这块金表去询问他的时候,他看了一会儿,疯狂点头,说当时曹明德手中拿的正是这块金表。”林展特地补充道。
“很显然,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信物。持有这块表的人,便是东亚文化交流协会的合作盟友。”萧老爷说道。
“无论如何,最瞧不起这样的汉奸行为。”沈九爷轻哼一声,握着拳头猛地敲在桌面上,发出很大的声音。恰好台上正演到令人愤恨的地方,底下的人听见了声响,纷纷回头去看,却没看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想来应是哪位愤世嫉俗真性情的戏迷发出来的。
以往他们不喜欢在这种娱乐的场所去谈其他正式的事情,但在这里不同。在他们周围的包厢都被包了下来,也不必太担心会有人因此听了去。而且这间天蟾舞台还是他们另外一位熟人顾如茂所承包。
顾如茂在事业有成之前,曾在公共租界协记公司拉黄包车,后来闸北遇上萧老爷和当时的宋家家主宋瀚墨。他们两人见顾如茂为人慷慨仗义,便介绍给沈九爷,因此进入了沈九爷的门下,顺利进入公共租界巡捕房当华探。他的经历比较丰富,到最后自己干出一番事业,自立门户,当上了老板,买下了这间天蟾舞台。
“除此以外,我想你们还会对这个感兴趣。”宋昀宏向一旁的林展打了一个眼神,对方立即会了意,躬身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将里边厚厚的资料放在桌面上。
沈九爷和萧老爷各自取了一沓资料,缓缓地翻阅着。无外乎都是一些万利船运的账本、交易情况以及一些合作商的情况。
萧老爷翻阅着手上的资料,恰好翻到其中一页,是关于兴和拍卖行的。上面都是万利船运几年来跟兴和拍卖行的交易来往,均是一些古玩的运输。想起之前宋昀宏所提供的兴和拍卖行的账本部分照片,都能一一对上。
沈九爷仔细看着手中的资料,说道:“万利船运能够在明面上破产以后还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继续做船运,而且还不被宋家察觉,如果不是日本人在背后撑腰,很难说得过去。”
“从先前缴的那批货看,目前能够推断,交易单的这几页未署名的一方,正是东亚文化交流协会。而且这两年万利船运在日本人的掩护下一直在给对方运送古文物,”宋昀宏又翻了几下资料,指着上面的一个租赁单,继续道,“根据码头现场和目击人的证词,大致能够还原当时场景:曹明德负责提供船运,‘疤脸’那伙人则专门负责‘下湖’(盗墓),挖到的东西运回沪上,再与曹明德做交易。”
“在两年前,万利船运明面上的破产,实则在做见不得人的生意,不仅给诸多古玩行运输古董,还给洋人拉货。我想这次‘恶鬼’屠杀他们,说不好触动了谁的利益。否则不会如此残忍,狠下杀手,也为此警示他人。”萧老爷说道。
“清末起,西洋‘文化特务’打着传教形势盗劫。而到了‘奉天事变’后,逐渐以日方为主体,派出不少‘文物搜集员’,向着各地发掘。若说利益,不正是和其他洋人彼此之间对古文物的争夺的那些事。但我认为,这和‘恶鬼’屠杀他们没有多大关系。”宋昀宏仔细分析道。
“此话怎讲?”沈九爷问道。
“原先我以为‘恶鬼’在十六铺码头屠杀了‘疤脸’和曹明德他们,是为了黑箱里面的石板。我隐隐觉得没有这么简单,有很多事情看起来巧合,比如两年前东城以油铺伪装的盗墓贼王大刚一行死亡的事件,那时第一次出现‘恶鬼’的传闻,随后那件案子因为没有明确的证据,只能草草结案。我为此特地让人去查王大刚的情况,在他的尸检报告里发现脑髓中存在一些虫卵。”
“也就是说,这个王大刚和‘疤脸’一行一样,都可能去过那个地方。”沈九爷摩挲了一下他的扳指,看着台上的戏,道了几声好。
萧老爷也跟着鼓掌,等戏落了幕,重新收回视线,道:“哦对了,我也有一些新的消息。自从纭香楼那件事情发生后,东亚文化交流协会沉寂了一段时间。最近他们似乎在组织一个文化交流的探险活动,不日将会出发。”
宋昀宏说道:“东亚文化交流协会这一次如此迫切追回黑箱,我想,不仅仅是为了搜集文物,他们还有别的目的。”
“可惜,就算知道东亚文化交流协会的目的,也不能对他们怎么样。如今他们只在北边放肆,而不敢往南去,无非是忌惮且依附西方各国。他们到底是狼子野心,这次能够以小泉太郎的死去挑衅公董局,那下一次就能以别的借口进入租界,乃至于全国。”沈九爷说到这里的时候,表面上看似很平静,暗地里几乎是咬牙切齿。
萧老爷是知道沈九爷的性子的,他向来嫉恶如仇,虽混了黑道,却依旧为人仗义,慷慨大方。
这几位家主,对这些不耻行径虽有不满,但实际上也不过是言语上斥责一番。那些事情本就与他们没有多大的关系,加上如今这世道乱得很,能够管好自己已经不错了,何谈管天下。即便是像宋昀宏这样在军部任职的,也不想将自己的家族与政治有过多牵扯。只不过,这一次的事情倒有些不同,让他们不得不参与其中,甚至还有些棘手。
“那么兴和拍卖行是作为什么样的角色存在,在万利船运的货船上又怎么会有兴和拍卖行独特的牡丹印花卡片?”沈九爷这会儿也觉得疑惑。
“万利船运常年和各方做生意,兴和拍卖行的情况也摸过底,这两者之间确实存在过生意上的来往。只不过在这两年内仍有交易,确实很蹊跷。”宋昀宏道。
“自从他们的新老板曾曼清接手后,袁掌柜为了位置的问题经常和她产生矛盾,除了正常地营业外,还私底下接过不少古玩生意,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只是为了抢回属于他的老板位置。古玩行买卖古董向来不问买卖双方身份,如果像东亚文化交流协会这样的开出丰厚的条件,为他们提供珍惜有价值的古玩的话,何乐不为?”萧老爷说道。
这个时候,包厢外稀稀疏疏地响起说话的声音,不一会儿站在门外的人掀开帘子,跟三位家主微微鞠躬,接着走至沈九爷身边,将一封信递给了他。
沈九爷拆开信,大致浏览了一下,顿时喜上眉梢,同萧老爷和宋昀宏说道:“好消息,我派去巴蜀一带的队伍有了新的进展。被淹的都是四川大足县香山乡上游、玉滩、化龙河附近的村庄,先前曾有几支船队到过这些地方捕鱼、淘沙。”沈九爷说道。
“如今嘉陵江一带正激烈地交战,最好再等一段时间,待战役平息后再出发也不迟。”宋昀宏回道。
“我同意,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先做一些准备。”萧老爷点头道。
台上正演着《四郎探母》其中一幕铁镜公主与杨延辉商谈。座中一人指指点点评论这戏如何,这角演得如何。突然旁边一人听了便反击,同那人进行辩论。
两人由原先的低声辩论转而演变成大声互骂,惹得旁边众人纷纷转过头来,虽不知什么情况,但在如此重头的戏上吵架那边是扰了大家看戏的雅兴。也不管他们为何而吵,旁边的人上前劝阻。谁知先前点评的人不依不饶,盛气凌人地指着站起来那人继续说着。站起来的人突然抄起手中的杯子当头泼了点评的人一脸茶水。
那点评的人哪里吞得下这口气,伸手一抹脸上的茶水,顺手抄起一旁的茶壶,怒气冲冲地正欲往站着那人头上砸。
管事一瞧不得了,赶忙上前劝阻。那两人沉浸在彼此的对骂中,哪里听得进别人的劝。茶壶中的茶在他们的争斗中四处飞溅,就连台上也免不了一遭,把顾念熙的戏服裙摆都给弄得满是茶渍。
先站起来那个人看了急了,吵得更加不可开交。坐在底下的宋弘琛和萧文彦正打算开口,却听到楼上传来威严的声音:“何事争吵得要浪费一壶好茶?”
底下的人纷纷抬头望去,没想到三门的家主竟也在此。以往能够见到其中一位已是不易,可在今天一下子就见着了三位,不免感到有些震惊。
演奏的乐师看这情形,不免顿了一下,却听见顾念熙和周棋芳依旧是唱着,只好跟上演奏。戏一开场,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唱到最后。
那两人一看是三门的家主,顿时有些茫然。
只听楼上又重复了一句,这才回过神来,悻悻地将手中的茶壶放下。
戏院的管事向三位家主鞠躬,将两方吵架的缘由告诉他们,原来是为了顾念熙和周棋芳二位名角而争吵。点评的人是周棋芳的老戏迷,喜欢他的戏喜欢得紧,每每和他搭戏的角都要比较一番。而先行站起来骂人的是顾念熙的戏迷,他无法忍受点评那人对她评头论足,其中还含有贬低之意,于是一时怒火攻心,站起来大骂一顿。
萧老爷和沈九爷不免笑了起来:“能够让人如此入戏,说明顾老板和周老板这一出《四郎探母》果真是一出好戏。”
说罢,在座的所有人又重新看着台上的戏,直到最后一幕落幕散场还意犹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