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风烈，青锋飞剑凌空稳悬。
赵环芝负手立在剑首，绿衣被高空长风拂得猎猎作响，目光落在远方的前路裳，声音清泠沉稳，带着几分师长的审视与提点：“小师弟，此番除狼任务，你有功，亦犯下了诸多错误。”
钟仕立身于剑身狭窄之地，无处躬身行礼，只得腰背挺直，神色恭谨：“请大师姐指教。”
赵环芝眸色微凝，条理清晰地点出他此番作战的四处弊病，字字直指要害：“其一，临敌无主动谋略，全程被动应对，被战局牵着走；其二，弃自身修士优势不用，多番缠斗拖沓，明明可一招制敌、速战速决，却徒耗时机；其三，修为灵力尽数耗尽，不留半分余地，是修士大忌；其四，战场未绝、危机未消，便贸然席地打坐调息，太过轻率。”
每一句落下，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钟仕心上。
战后复盘时，他其实隐约察觉到了自己的诸多不足，可始终模糊混沌。此刻经赵环芝一语道破，所有迷雾瞬间散尽，心中豁然清明。
他郑重颔首，诚恳问道：“多谢大师姐点醒。弟子愚钝，还请师姐赐教，彼时我该如何应变？”
“若换作是我，不会遥遥隔空耗费灵力劈出剑气。”赵环芝语气平缓，缓缓拆解战局，“你肉身根基扎实，又修《御灵诀》，近身搏杀本就是你的强项。遇见落单的孤狼，便该即刻警觉——孤狼从不会独行，身后必有狼群埋伏。以你的实力，近身一拳便可干净利落地轰杀一狼。”
她稍作停顿，语气添了几分严肃的告诫：“再者，杀敌必要肃清全场，不留漏网之鱼。最关键的是，一个合格的修士，绝不会将自身灵力耗尽，更不会在凶险未除的战场之上，驻足长时间调息。灵气，是修士立身保命的根本。”
“弟子谨记大师姐教诲，日后必定改正。”钟仕躬身应下，字字恳切。
话音未落，战场的画面骤然涌入脑海。那头被他开膛破肚的首只凡狼，临死前微弱的呜咽犹在耳畔，温热粘稠的狼血溅满衣襟的触感清晰无比。
他轻轻摇头，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心绪，定神间，忽然察觉肩头的小云裳异常安静。自返程以来，这小灵蛇便始终沉默，垂着脑袋，周身萦绕着一股低落压抑的气息。
钟仕心头微软，抬手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蛇鳞，柔声询问：“云裳，你还好么？”
蛇首微微颤动，云裳的声音细碎又微弱，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我……”
不等她说完，赵环芝已然看穿了她心底的症结，轻声开口点破：“小裳，你是在介怀，方才为自保、为护小师弟，亲手斩杀了同族妖兽，对么？”
一路沉默隐忍的心事被一语戳破，云裳浑身一僵，猛地伸直了纤细的脖颈，想要辩解，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满心的酸涩与茫然。
钟仕见状，连忙出声宽慰，语气纯粹又直白：“云裳，不必多想。你是灵蛇，它们是凡狼，本就不是同族，无需自责。”
“非也。”赵环芝轻轻摇头，纠正了他的偏差，“万妖皆为同族，狼与蛇，虽物种不同，形态各异，却同属妖兽一脉。于它们而言，彼此皆是同类。”
这番话彻底堵死了云裳心中仅存的慰藉。她垂着蛇首，声音软糯又酸涩，满是无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心里很难受，也很害怕。”
看着她低落的模样，赵环芝语气放缓，褪去了师长的严苛，多了几分温和的开导：“小裳，你无需苛责自己。方才之举，是生灵求生的本能，亦是护友之心，本无对错。”
“人族尚且会纷争残杀，何况妖兽族群？有善亦有恶，有和亦有争。你从前居所的生灵温顺和善，待你亲厚，不过是彼时天地安稳，有强势庇护，让你窥见了世间最纯粹的美好而已。”
云裳的蛇头垂得更低，澄澈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忽然想起冬日里相伴的雪鹀，那年白雪皑皑的晴空之下，小鸟落在她身侧，与她嬉闹相伴。她曾满心期盼，等到来年冬日飞雪，旧友定会再度归来。可岁岁年年，寒雪往复，那抹灵动的身影，终究再也没有出现。许是雪鹀忘了它这个等待的旧友。
是不是，所有相伴与美好，终有离别与杀戮？
念头至此，她身子微微发颤，声音带着细碎的哭腔，满是惶恐与不安：“那我……会不会也被修士斩杀？我阿爸阿妈，是不是也会死于修士剑下？”
钟仕心头骤然一紧，连忙俯身，语气坚定无比：“别怕，有我在。我定会拼命修炼，护你周全，护你家人安稳。”
赵环芝微微侧头，缓缓开口，字字通透清醒：“小裳，你是天生灵兽，心存善意，未曾为恶。一个合格的修士，从不斩善妖。”
“但世间安稳，从不由善意维系。人族会自相残杀，妖兽亦会彼此征伐，天道无情，世事如此。你若想护住自己珍视的一切，唯一的办法，便是让自己拥有足够的实力。”
这番话如晨钟暮鼓，敲散了云裳心底的迷茫与怯懦。
她猛地抬起蛇首，眼底的怯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的光亮，声音清亮有力：“我也要好好修炼！我要变强，护住我想护住的一切！”
钟仕紧握双拳，眼中满是热忱，高声附和：“我亦是如此！”
赵环芝知道两个懵懂的生灵心中种下了成长的种子，知晓它们终将破土而生、茁壮成长，清冷的眉眼间悄然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轻声诵唱道：“世事茫茫难自料，且将欢喜付今朝。”
飞剑破空，载着二人一蛇落回宗门。
待前往任务殿交割完毕，折返留云峰时，天色已然沉沉暮霭，远山近树皆笼罩在朦胧暮色之中。赵环芝将二人送回居所，叮嘱他们好生休整、沉淀心境，便踏剑破空离去。
一日杀伐奔波，身心俱疲。钟仕与云裳早早歇息，躺卧床榻，很快便沉入静谧。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钟仕骤然坠入一片苍茫梦境。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荒野草原，孤树零星伫立，风声萧瑟荒凉。草地中央，静静躺着一具狼尸，正是他昨日亲手斩杀的第一头凡狼。狼腹破开狰狞血口，可见到肚里的内脏，系带缠绕的肠袢清晰可见，惨烈景象分毫毕现。
钟仕瞳孔微震，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双眼，满心难以置信。
再看时，暗红鲜血毫无征兆地从狼尸身下蔓延而出，如流水般顺着草地纹路，缓缓朝他脚边淌来。手掌忽然传来一片湿滑黏腻，他低头望去，不知何时，自己的双手已然沾满滚烫鲜血，触目惊心。
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钟仕浑身汗毛倒竖，冷汗浸透衣衫。
他拼命定神，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一定是梦一场。可抬眼望去，地上的狼尸分毫未消，那双原本死寂浑浊的死鱼眼，竟瞬间转动，骤然亮起灵动的光芒，直直对上了他的目光！
“！”
钟仕浑身剧震，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不止。
他仓皇环顾四周，熟悉的床榻、屋舍景致映入眼帘，方才的空旷荒原、血腥狼尸尽数消散。唯有额间冷汗涔涔，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浸湿了被褥。
原来是梦。
“你怎么了？”
一道空灵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云裳并未熟睡，白日里赵环芝的教诲、心中的困惑反复在脑海盘旋，让她心绪难平，一直浅眠未沉。方才钟仕猛然惊起，瞬间便惊醒了她。
钟仕闻声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下来，侧首看向枕上的小灵蛇，低声问道：“你还没睡？可是我吵到你了？”
“没有，我睡不着。”云裳轻轻摇了摇蛇头，满眼关切地望着他，“你方才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钟仕唇瓣微动，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那场血腥可怖的噩梦终究难以开口言说，只淡淡颔首：“嗯，做了个噩梦。”
看着他略显狼狈的模样，云裳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咯咯轻笑，冲淡了屋内压抑的氛围：“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会被噩梦吓醒呀。”
钟仕挠了挠头，无奈失笑，心中的阴霾散去些许。
片刻后，他轻声道：“不早了，快睡吧。”
“嗯。”云裳乖乖应下，蜷起身子盘成一圈，试图闭目安眠。可心底积压的疑惑如同挠心的细痒，挥之不去，辗转几番，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夜色沉寂：
“钟仕，你说……人族和妖兽，为什么不能好好共存呢？”
屋内瞬间陷入寂静。
云裳静静等候答复，可身侧之人久久没有声响。她以为钟仕已然睡熟，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压下满心困惑，缓缓闭上了双眼。
其实钟仕并未入眠。
这句简单的疑问，让他一时语塞，无从作答。
他自幼翻看的话本故事，尽是人妖殊途、修士斩恶妖、大妖祸乱人间的桥段，热血愤慨，泾渭分明。可如今他入云上门、踏修仙路，成了话本中斩妖除魔的修士，才知晓世事不是非黑即白。
宗门规矩，从不滥杀善妖，只斩作恶害人的凶戾妖兽。可除此之外，人与妖的界限、相处的准则，从来无人界定，也从无标准答案。
他想回答云裳的困惑，可翻遍心底所知，竟找不出一句圆满的答案。
夜色渐深，心绪渐平，满腹迷茫最终化作沉沉睡意，包裹着他缓缓入眠。
……
翌日破晓，晨光刺破夜幕，洒落人间，温柔唤醒了沉睡的山川大地。
留云峰院落之中，晨雾氤氲，灵气充盈。
钟仕与云裳一如往日，晨起修炼吐纳。只是今日的云裳，全然没了往日的慵懒懈怠。从前的她，总觉得修炼枯燥乏味，一心只盼偷吃灵果、蜷身安睡。而今，她身姿端正，潜心吐纳，每一次运气、每一次调息都格外认真，满心皆是精进修炼的执念。
待一轮晨练结束，天光彻底大亮。
钟仕腰间的弟子玉牌忽然微微发烫，灵光流转，传来一道留言，是艾骐的声音：“钟师兄，今日傍晚，请至宗门广场食堂一聚，还望师兄拨冗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