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寂并不知道两天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霞跟他说了“两天就能上线”,他就信了。
霞说能,那就能。
镜湖轩的客厅浸在夜色里,晚风穿林而过,带着湖水微凉的湿气。陈寂坐在沙发上,抬手将虚环激活了起来。
淡蓝色的光环亮起,又骤然熄灭。
没有眩晕,没有失重,甚至连身体都没动一下。
只有意识被轻轻推了一把。
像是站在无风的湖边,忽然有一阵风穿身而过,脚下的地面微微晃了晃,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
耳边的松涛声、远处的虫鸣声,所有细碎的背景音一瞬间全部抽离。
他睁开眼。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茶几上搁着霞刚端来的温水,杯壁还凝着细细的水珠。窗外的松林依旧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树影落在地板上,和现实里分毫不差。
但他面前,凭空多了一扇门。
不是实木门,也不是玻璃门。是一面悬浮在半空中的淡蓝色光幕,刚好和他等高,边缘泛着极细微的波纹,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轻轻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光幕下方浮着一行字:
【请选择私人空间模式】
两个选项并排悬浮着。
左边:扫描现实,接入世界。
右边:独立空间,自由构建。
下面还有一行明显的注释,刻在光幕最底部:
二者可同时拥有,也可只选其一。无论选择何种模式,私人空间绝对独立,神圣不可侵犯——即使接入公共网络,他人亦无法侵扰。
陈寂把那段注释读了两遍。
“神圣不可侵犯”这几个字,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这不是技术层面的防火墙,也不是用户协议里的隐私条款。这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是规则,是律法。
在这个虚拟世界里,你的私人空间,就是你的领土。
你可以选择把它接入公共网络,让建筑的外观出现在虚拟地球的对应坐标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但没有任何人能闯进来。
除非你主动邀请。
他沉默几秒,伸出手,先点了左边的“扫描现实”。
嗡——
一道极细的看不见的扫描圈从他手腕升起,贴着地面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它扫过茶几、沙发、落地窗、书架、厨房的灶台。每一次掠过物体表面,空气中都会留下一层极短暂的透明轮廓,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现实之上,又很快消散。
当扫到一旁静坐的霞时,像是碰到了无形的屏障,自动绕了过去。
系统默认:不扫描人类生物特征。
光环没有停下,继续往外延伸。穿过窗口,扫过窗外的松林、湖面,一路铺向远处成片的实验楼群,将整片区域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尽数收录。
二十秒。
光环收回,重新汇聚在他脚下的原点,无声地消散。
光幕上刷新出新的文字:
【扫描完成。现实空间已构建。是否接入公共网络?】
陈寂点了“是”。
一瞬间,他的镜湖轩虚拟形象,出现在了虚拟地球的对应坐标上。
一模一样的建筑,一模一样的松林,一模一样的湖面。
但内部是绝对封闭的。
任何一个人路过虚拟地球上的这栋建筑,都只能看见它的外观,看见庭院里的树,看见湖边的围栏。他们进不来,看不见里面,甚至感知不到里面有人。
除非他主动同意别人访问。
陈寂伸出手,推开了镜湖轩的门。
下一秒,他踩在了虚拟世界的松林道上。
脚下的石板路微凉,粗糙的颗粒感透过鞋底传上来,和现实里的触感一模一样。甚至连空气里的松针气味,都和夜晚的镜湖轩分毫不差。
穿过松林道,路过操场,熟悉的科研楼依次映入眼帘。
物理学院实验楼、交叉科学大楼、天文观测中心。
外观完全一致。外墙的瓷砖纹路、空调外机的位置、栏杆上生锈的程度,每一处细节都复刻得淋漓尽致,像是有人把整个燕京大学原封不动搬进了这里。
他走近实验楼,伸手推开大门。
门开了。
大厅雪白,走廊空旷,电梯间锃亮。所有公共空间都完好无损,却空空荡荡。没有设备,没有桌椅,没有实验仪器,连一张纸都没有。
外壳是完整的,内部是空的。
陈寂立刻明白了规则。
公共建筑只复刻框架,里面的内容留给使用者自己填充。实验室需要什么仪器,办公室放什么家具,全由入驻的人自行搭建。
他走到实验楼深处,试了几扇门。
门禁统一显示:【私人实验室·无权限访问】
一扇都打不开。
宿舍区也是一样。
公共走廊可以随便走,洗衣房推门就能进,但每一间宿舍的门都锁得死死的。系统提示很简单:私人住所,未经邀请无法进入。
虚拟世界的公私边界,从一开始就划得清清楚楚。
他退出来,沿着松林道继续往前走。
路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和校门口的那排一模一样。他扫了一辆,跨坐上去,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震动感真实得可怕。
他慢悠悠地骑着,逛遍了整个燕京大学。
图书馆、教学楼、食堂、体育馆,每一栋建筑的外观都和现实毫无二致。公共区域基本都能自由进出,可一旦涉及私人空间——教师办公室、学生宿舍、实验室——全部都有权限挡着。
最后,他骑到了东门外那条小吃街。
整条街都被复原了。
路边的烤冷面摊、拐角的奶茶店、他和霞上次吃过的那家铜锅涮肉店,门面、招牌、甚至门口台阶缺了一角的细节,都原封不动。
可整条街是空的。
没有人,没有烟火气。烤冷面摊的铁板干干净净,奶茶店的吧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虚拟灰尘,涮肉店门口的“营业中”灯牌,是暗的。
陈寂站在街边,望着一间间紧闭的店铺,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这个虚拟世界1:1还原了现实的空间,却不会照搬现实的产权。
现实里,这些店铺属于各个店主,有房产证,有租赁合同。但在这里,它们只是被系统“复现”出来的空壳,还没有被分配,没有被售卖,也没有被认领。
天穹联合一定会推出虚拟产权机制。
购买、承租、开业经营。
这不是现实产权的平移,而是一场全新的、覆盖全球的资源重新分配。
这条小吃街将来一定会重新热闹起来,油烟味会再次飘满整条街。只是到时候站在店里的老板,可能和现实里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他站在涮肉店门口,愣了几秒。
下次和霞一起来的时候,这里会不会已经有人开张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调出系统面板,选择传送,下一秒便回到了自己的私人空间。
从公共世界退回主界面,陈寂的目光落在了右侧那个选项上。
独立空间,自由构建。
他点了下去。
一个全新的界面在眼前展开,参数清晰地列在屏幕中央:
平面范围:10千米方圆。
高度上限:50千米。
在此范围内,可构建一切符合法律规范的内容。建筑、地形、植被、水体、气候、天象、重力参数——全部可调。
再往下一行,让他瞳孔微缩:
生命体创造权限:十个名额。
可创造符合法律规范的虚拟生命体。现实目前已有版权已授权,无需额外付费。
界面最底部,浮着一行极小的字,像一句来自未来的低语:
想象力是唯一的边界。思想解放,从这里开始。
陈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个名额。
他几乎能想象到全网沸腾的样子。猫娘、龙女、恶魔、仙女,各种只存在于插画和小说里的形象,以后都可以亲手创造出来。给它们设定性格,编写记忆,和它们对话,甚至一起生活。
还有那些经典的世界观。
有人会复刻霍格沃茨,有人会搭建四维空间碎片,有人会把一整片艾泽拉斯大陆搬进自己的一千米方圆里。
一千米,说大不大。
但对一个人来说,足够造一个世界了。
更可怕的是分享。
你创造的生命体可以被别人参观,你搭建的城堡可以成为经过投票复制成公共地标,你设计的风景可以让全世界的人进来打卡。
思想解放,从来不是关起门来当上帝。
是你脑子里的东西,终于能被所有人看见。
陈寂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出神。
他现在还没想好要建什么。也许是一片永远停在深秋的阔叶林,落叶永远飘不完;也许是一座浮在云端的图书馆,书架空着,慢慢往里填;也许只是一片安静的湖,和镜湖轩窗外那片一模一样,夜里也挂着同样的月亮。
但现在,他更想继续往外看。
看看这个已经存在的、和现实重叠的虚拟世界,到底有多大。
陈寂退出独立空间界面,再次穿过那扇扫描现实生成的光门,重返公共世界。
这一次,他没有在燕京大学停留。
直接调出了传送列表。
列表很长。本市的各个社区广场、国内的主要城市、国外的核心节点——东京、纽约、伦敦、开普敦、布宜诺斯艾利斯,密密麻麻,全部都在。
现实世界里每隔几个街区,就对应着一根发光的淡蓝色传送光柱。
他试着点了一下“东京·涩谷”。
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过渡,瞬间切换。
上一秒还在燕大东门的街道上,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涩谷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周围的霓虹灯牌、巨幅广告屏、街边的自动贩卖机,和现实里一模一样,连路口那家星巴克的logo位置都分毫不差。
他又点了“纽约·时代广场”。
脚步都没动一下,人已经站在了时报广场的红色阶梯上。
风的味道变了,背景音变了,眼前的繁华景象也变了。
但如果你不想用传送,你完全可以在这里过和现实一模一样的日子。
去便利店买东西,去公园散步,去海边等日出。你可以在这里交朋友,建立新的生活节奏,甚至找一份工作。
这个虚拟世界拥有现实的一切,只是多了一扇门。
一扇能让你瞬间去往任何地方的门。
可陈寂知道,真正超越现实的东西,不在这里。
它们在更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往下滑,在传送列表的最底部,看到了一行单独的分类标签——
深空传送。
点开的瞬间,一座完整的太阳系虚拟模型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月球、火星、木卫二、土卫六……每一颗行星和卫星的旁边,都标注着同一句话:
【人类公共区域·禁止私有化】
系统提示写得清清楚楚:
虚拟太阳系内的所有天体均为全人类共有,不开放给任何商业实体或个人单独认领。这里是人类文明的公共广场,是所有人共享的精神家园。任何人可以自由前往、自由探索、自由建造临时设施,但没有任何人能宣称对它们拥有独占权。
陈寂望着那颗悬浮的蓝色地球,望着远处沉默的火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震撼。
这不是某家公司的游戏地图。
这是全人类的公共星空。
而在太阳系的边缘之外,传送列表还在延伸。
一片更广阔、更浩瀚的星图,静静铺展开来。
那些星星没有真实天体的名字,只标注着一个个主题标签:
“剑与魔法”“赛博朋克”“克苏鲁神话”“蒸汽朋克”“山海经”“北欧神话”“星际殖民”……
数不清的分类,每一个标签背后,都是一颗独立的虚拟星球。
它们不在太阳系里,甚至不在银河系里。
它们在人类的想象力里。
那里,才是游戏公司、影视公司、小说作者和所有创作者真正的舞台。
陈寂盯着那片星图,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
太阳系,复刻的是人类共同的过去,是我们真实走过的路。
而那些星河彼岸的幻想星球,承载的是人类各自创造的未来,是每一个人脑子里不一样的世界。
他沿着虚拟商业街又走了一段,重新调出系统面板。
状态栏里,两个图标同时亮着。
一个标注着:现实空间·镜湖轩(已接入公共网络)
另一个标注着:独立空间·未创建
两个空间随时可以切换,互不干扰,互不侵犯。
他可以同时拥有两种活法。
一种是现实生活的延伸,和全球几十亿人共享同一片公共空间,走同样的街道,看同样的月亮。
另一种是完全封闭的私人领域,一千米方圆,五千米高度,里面的山川湖海、日月星辰、甚至里面的生命,全部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这一刻,他终于懂了“思想解放”四个字的分量。
不是技术的解放。
是存在方式的解放。
你可以同时是现实世界的普通人,和幻想世界的造物主。
这两个身份,不需要二选一。
夜深了。
陈寂摘下虚环,后背轻轻靠在沙发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霞从厨房端来一杯温热的豆浆,放在茶几上,在他身边坐下。
他把刚才看到的一切慢慢讲给她听。那条和现实一模一样的老街,那些等待新主人的空店铺,那片点开就能抵达的星空,独立空间里的十个生命体名额,还有太阳系作为全人类永久公共区域的设定。
“这个虚拟世界,比我想的大得多。”他说。
霞端着豆浆,目光很淡:“那就慢慢看。”
窗外的松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湖面上那弯冷白的月亮刚升起来,清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
虚拟世界里,此刻也挂着同一弯月亮。
就悬在他扫描出来的那片湖面之上。
两天后,《梦三国2》的虚拟版就要上线了,他很期待。
但今晚,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片璀璨到无边无际的虚拟星海。
还有那片空白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尚未开始建造的独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