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在呼吸。
不是比喻。是张磊的靴子踩在平台上,每一次碾动,灰白色积尘就扬起一小片,在手电筒光束里缓慢翻涌。像肺叶在扩张,收缩,再扩张。灰尘落在砍刀上,落在钢管上,落在两把手弩的木质弓臂上——金属和木头表面很快蒙上一层灰白薄膜。
但这些武器没有风化。
砍刀刀锋在应急灯残存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没有锈迹,只有几道暗红色血渍——太暗,太黏,不是人血。钢管是镀锌水管改的,一端磨尖,另一端缠着布条。手弩的弩臂是复合弓片,弩机是金属冲压件,箭槽里搭着自制钢箭——箭头是磨尖的钢筋,箭羽是塑料片。
不是临时捡的。
是有人专门制作、保养的。
张磊背后,有懂行的人。
"林工。"张磊又开口了,声音嘶哑,"别这么紧张。我们不是敌人。"
他向前一步。脚下灰尘被靴子碾开,露出下面暗红色防滑地胶。地胶老化开裂,边缘卷曲,像干涸的皮肤。"嘎吱"。
"你看,"他摊开左手,掌心朝上,"我们有武器,你们有数据。可以合作。你们出脑子,我们出刀。这世道,光有脑子活不下去,光有刀也活不下去。得结合起来。"
林深没动。
握着地质锤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体力透支导致的肌肉痉挛。膝盖伤口在抽痛,每一次心跳,钝重的痛就从关节深处传来,像有根生锈的钉子在搅。脓液从纱布下渗出来,温热,黏腻,顺着小腿流下去。
但他站得很稳。
"合作的前提是信任。"林深开口,声音嘶哑,"你刚才在下面,想用数据换武器。现在又说合作。张磊,你到底想要什么?"
张磊笑了。
笑容很冷,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我想要活下去。"他说,眼睛盯着林深,"我们都想活。但活法不一样。你觉得数据是希望,是答案。我觉得数据是筹码,是能换淡水、食物、武器的硬通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深身后的九个人。
苏晴扶着王姐,王姐抱着儿子——男孩的脸埋在母亲怀里,肩膀在抖。赵虎站在林深左侧,手里握着地质锤,手背上的划伤已红肿发亮,边缘皮肤泛白。大陈和小吴站在右侧,大陈手臂蒸汽烫伤处起了水泡。陈月蜷在苏晴身后,纱布下渗出暗红色血渍。老刘靠墙坐着,呼吸粗重。李姐蹲在发烧女人身边——女人的皮疹已扩散到脸上,斑块中央渗出透明液体。
十个人。
十张沾满灰尘、写满疲惫的脸。
"你看看他们。"张磊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林工,你看看他们。老弱病残,伤的伤,病的病,连走路都费劲。你带着他们,能走多远?内陆?西部?你知道内陆现在是什么样子吗?盐碱地,蝗灾,零下三十度的冬天,还有——"
他停住了,嘴角咧开一个更冷的笑容。
"还有'铁狼团'。"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掉进所有人的沉默里。
赵虎的手猛地握紧地质锤,指节发白。苏晴的呼吸停顿了一拍。大陈和小吴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里闪过明显的恐惧。就连靠墙的老刘,也睁开了眼睛。
铁狼团。
林深在陈默的运营日志里看到过。潦草的、像随手记下的备注:"3月15日,铁狼团劫掠晋西补给点,杀十七人,抢走全部淡水和药品。遇之即避,不可硬抗。"
"你知道铁狼团?"张磊盯着林深的表情,笑容更深了,"那你也该知道,他们不是普通的拾荒者。有组织,有纪律,有武器。最重要的是——他们收'货'。"
"货?"
"任何有价值的货。武器,药品,食物,淡水……还有信息。特别是关于'源'的信息。他们一直在找'源'的数据,出价很高。一整套完整数据,能换到足够十个人活一个月的淡水,还有武器,还有——保护。"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
距离林深只有三米。
"林工,把数据给我。"声音压得更低,"我去找铁狼团交易。换来的东西,我们平分。有了淡水和武器,你们才能活着走到内陆。否则——"
他指了指平台四周破碎的落地玻璃窗。
窗外,灰黄色的、一望无际的汪洋。水面上漂浮着杂物和尸体,更远处,露出水面的建筑残骸像海面上突兀长出的墓碑。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咸腥和废墟的气味,吹动平台上的灰尘,扬起一片灰白雾。
"否则,你们连这片水域都走不出去。"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风声,和远处海浪拍打建筑残骸的闷响。
林深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张磊的话里,有真有假。铁狼团的存在应该是真的——陈默的日志不会凭空编造。铁狼团对"源"数据感兴趣,也可能是真的。但交易?平分?
不可能。
张磊拿到数据,第一件事不会是去交易,而是用它作为投名状,直接加入铁狼团。然后用铁狼团的力量,回来清理他们——清理这些知道他底细、知道他曾经背叛过同伴的"累赘"。
这是唯一的逻辑。
但他不能直接戳破。
因为张磊手里有刀,有弩。
而他们,只有一把地质锤,一把扳手,一把剪刀。
十对四,人数占优。
但战斗力,是反过来的。
"数据不能给你。"林深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我们可以共享。"
"共享?"张磊挑眉。
"数据已经拷贝到平板电脑里。"林深指了指小吴怀里的平板,"我们可以一起看,一起分析。如果数据里真的有生路,我们一起走。如果数据里没有,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一起走?"张磊笑了,笑声很干,"林工,你带着这群老弱病残,走得了吗?"
"所以我们需要武器。"林深盯着张磊手里的砍刀,"你把武器分给我们一半。有了自保能力,才能一起行动。"
"武器给了你们,你们跑了怎么办?或者反过来抢我们怎么办?"
"武器由赵虎统一保管,行动时按需分配。这样公平。"
张磊盯着林深,看了很久。
然后摇头。
"不行。"声音冷了下来,"林工,你在拖延时间。你在等什么?等下面那团'光'爬上来?等管道里那东西找到别的路?"
林深的心猛地一沉。
张磊知道。
他知道储存室里的胶状物质,知道管道里的触手怪物。
他进去过,他看见了,他逃出来了。
而且,毫发无伤。
"你们在下面,看见那东西了吧?"张磊声音里带着诡异的兴奋,像在分享一个秘密,"那团会动的、会发光的、会'吃人'的东西。还有管道里那些触手。我告诉你们,那东西在找我们。它在追踪'源'的能量辐射。而我们身上,都沾了那东西的辐射。"
他抬起左手,掀开工装外套的袖口。
手臂上,暗红色皮疹已连成片,斑块中央渗出透明液体。但比皮疹更显眼的,是手臂内侧一道扭曲的、像蜈蚣一样的陈旧伤疤。很深,暗红色,边缘不规则,像被什么利器反复切割过。
"这疤,三个月前留下的。"张磊盯着林深,"那时候,我和另外五个人,在沉没区边缘一个废弃观测站里,找到了一小块'源'的碎片。只有指甲盖大,但辐射强得吓人。我们想把它带走——"
他停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
"结果,那东西'活'过来了。开始生长,开始蠕动,开始模仿。模仿我们的声音,模仿我们的动作,最后,模仿我们的脸。我们中的一个人,被它吞了进去。等再看见他时,已经变成了一具蓝绿色干尸,皮肤下面全是那种发光的结晶。"
他放下袖子,遮住伤疤。
"我砍断了那东西伸出来的触须,逃了出来。另外四个人,全死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世道,能活下来的不是最善良的,也不是最聪明的——是最狠的。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向前又走了一步。
距离林深只有两米。
砍刀刀锋,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所以,林工,别跟我玩文字游戏。"张磊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像冰,"把数据交出来。现在。否则,我不介意再狠一次。"
"妈妈……"
男孩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很颤抖。
王姐低头,看见儿子从她怀里抬起头,小脸惨白,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平台角落的阴影。
"墙角那里……"男孩声音更轻了,像怕惊动什么,"红色的,像蛇一样在动……它看过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平台角落。
那里堆着废弃桌椅,上面盖着防尘布。布是灰色的,积满灰尘。但在布的下方边缘,有一道暗红色的、像血迹一样的东西,正在缓慢蔓延。
不是蔓延。
是蠕动。
暗红色、半透明的胶状物质,从防尘布下方渗出来,像黏液一样在地面上铺开。移动得很慢,但很有目的性——向着平台中央,向着人群的方向。
而且,它在发光。
暗红色的、脉动的光,像心脏跳动一样,明暗交替。
"操。"赵虎骂了一声,握紧地质锤。
张磊的脸色也变了。他向后退了一步,砍刀横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团胶状物质。
"它追上来了……"疤脸男人的声音在颤抖,"它怎么上来的?楼梯不是封死了吗?"
"通风管道。"年轻男人嘶声道,"它从通风管道爬上来……"
胶状物质铺开了大约一平方米。在地面上蠕动,表面不断凸起又平复,像在试探,在感知。每一次脉动,暗红色光芒就变亮一次,照亮周围积满灰尘的地面。
然后,它停了下来。
表面开始变形。
不是整体的变形,是局部的、像有人在捏橡皮泥一样的变形。一个凸起从表面隆起,慢慢拉长,形成一根触须。
触须末端分裂开来,形成五根更细的、像手指一样的须状物。须状物在空气里缓慢摆动,像在摸索。
接着,第二个凸起隆起。
这次,形成的是一个模糊的、像人脸一样的轮廓。
轮廓很粗糙,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大概的形状。但林深能认出来——
陈默的脸。
胶状物质在模仿陈默。
模仿它"吃"掉的最后一个人类。
"退后!"林深吼,"所有人,退到平台另一边!"
人群开始移动。苏晴拉着王姐和男孩,赵虎扶着老刘,大陈和小吴拖着发烧女人,陈月和李姐跟在后面,十个人跌跌撞撞向平台另一侧退去。
张磊四人也在退,但方向不一样——他们退向平台边缘,那里有一扇写着"紧急出口"的铁门。门是关着的,但张磊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楼梯,楼梯顶端有光——自然光,灰白色,从一扇破窗里漏下来。
"林工!"张磊回头,最后一次喊,"把数据给我!跟我走!这门通向楼顶,楼顶有直升机停机坪!这是最后的机会!"
林深盯着他,又盯着那团正在缓慢"生长"出陈默脸孔的胶状物质。
大脑在疯狂计算。
跟张磊走,交出数据,可能暂时安全,但之后会被张磊抛弃,或者被铁狼团清理。
留下来,面对这团胶状物质——死路一条。
除非——
"苏晴。"林深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检查一下张磊团队里那个年轻男人的手背。"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张磊身后那个年轻男人。
男人二十出头,脸色苍白,手里握着一把手弩,但手在抖。工装外套袖口卷起,露出手背——暗红色皮疹已连成片,斑块中央渗出透明液体,和发烧女人的症状一模一样。
而且,手指在微微抽搐。不是紧张的抽搐,是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辐射中毒。"苏晴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冷静,"皮疹扩散,神经末梢受损,接下来可能会失去触觉,运动功能也会受影响。"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个年轻男人听见。
男人脸色更白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的抽搐更明显了。
"你……"他看向张磊,声音在颤抖,"磊哥,她说的是真的吗?我的手……我控制不了……"
"别听她胡说!"张磊吼,"她在分化我们!快走!"
但年轻男人没动。他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苏晴,眼神里闪过明显的恐惧。
"你也有皮疹,对吧?"苏晴看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是不是开始发痒,然后变得麻木?接下来可能会失去触觉。这不是普通的病,我们可能都……时间不多了。"
年轻男人的嘴唇在颤抖。
他看向张磊,又看向林深,最后看向那团正在缓慢逼近的胶状物质。
"磊哥……"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们……我们是不是真的会变成下面那些……干尸?"
"闭嘴!"张磊嘶吼,一把抓住年轻男人的衣领,"再废话,我先把你扔给那东西!"
但已经晚了。
分化,开始了。
胶状物质又向前蠕动了一米。
离人群只有五米。
陈默的脸孔在胶状物质表面越来越清晰——五官轮廓开始显现,眼睛位置是两个凹陷,嘴巴位置是一条裂缝。裂缝张开,内部透出更强烈的暗红色光芒,像在呼吸。
不,是在发声。
低沉的、像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嘶鸣,从胶状物质内部传来。很轻,但在寂静的平台里,它像针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膜。
"它在学陈默的声音……"小吴抱着平板电脑,声音在颤抖,"它在学他临死前的……惨叫……"
胶状物质表面的陈默脸孔,嘴巴裂缝张得更大了。
嘶鸣声变成了清晰的、断断续续的字句:
"……不……要……看……"
"……逃……"
"……它……在……学……习……"
每一个字都扭曲变形,像从腐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但能听清。
它在复现陈默临死前的话。
它在展示它的"学习成果"。
"林工!"赵虎吼,"怎么办?!"
林深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胶状物质移动速度很慢,但它在逼近。张磊四人堵在紧急出口,手里有武器。他们十个人,有伤有病,没有武器,没有退路。
除非——
他看向平台四周的落地玻璃窗。
玻璃大部分已碎,但框架还在。钢结构,焊接在混凝土立柱上。立柱之间是巨大的玻璃幕墙——双层中空玻璃,厚度至少两公分,用结构胶固定在框架上。
但结构胶已经老化了。
林深能看见,玻璃幕墙边缘,那些黑色结构胶正在龟裂、剥落。有些地方,玻璃已经松动,在风里微微晃动。
而且,幕墙的承重点——
他的目光扫过幕墙与楼板的连接处。一排螺栓,已经锈蚀,有些甚至断裂。幕墙的重量,全靠这些锈蚀螺栓和老化结构胶支撑。
如果施加足够的力——
"赵虎。"林深开口,声音很冷静,"平台东侧第三根立柱,看见了吗?"
赵虎转头看去。
直径约三十公分的混凝土立柱,表面贴着一层大理石装饰板。装饰板已剥落大半,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立柱与玻璃幕墙的连接处,螺栓断裂了一半,剩下的也锈得不成样子。
"看见了。"
"用地质锤,砸那根立柱与幕墙的连接点。用全力。砸三下。"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握紧地质锤,冲向那根立柱。
"你干什么?!"张磊吼,"想同归于尽吗?!"
"对。"林深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如果那东西过来,我们就砸碎幕墙。幕墙塌了,平台这一侧会整体脱落。我们掉下去,你们也跑不了。要死,一起死。"
张磊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那根立柱,又看向赵虎——赵虎已冲到立柱前,举起地质锤,对准连接点。
钨钢锤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第一下!"赵虎吼,锤头砸下。
"砰!"
金属撞击混凝土的闷响。螺栓崩开一颗,锈屑簌簌落下。幕墙晃动了一下,玻璃发出"嘎吱"的呻吟。
胶状物质停住了。
它表面的陈默脸孔转向赵虎的方向,两个凹陷的"眼睛"位置,暗红色光芒闪烁了一下,像在观察。
"它在评估威胁。"苏晴低声说,"它有初级智能,它在学习我们的行为模式。"
"第二下!"赵虎再次举起地质锤。
"等等!"张磊嘶吼,"停下!我们谈谈!"
林深抬手,赵虎的锤头停在半空。
"谈什么?"
"数据……"张磊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数据可以共享。武器……也可以分给你们一半。但你们必须保证,不砸幕墙。"
"可以。"林深说,"但武器由赵虎统一保管。现在,把武器箱推过来。"
张磊盯着他,眼睛里的怒火像要喷出来。但他看了一眼那团胶状物质,又看了一眼赵虎手里的地质锤,咬了咬牙。
"疤脸,把箱子推过去。"
疤脸男人犹豫了一下,蹲下,把金属武器箱推了过来。箱子很重,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滑行,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赵虎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整齐码放着武器:四把砍刀,一根钢管,两把手弩,十几支自制钢箭。他拿起一把砍刀,掂了掂,又拿起一把手弩,检查了弩机。
"没问题。"
"把砍刀和钢管分给大陈和小吴。"林深说,"手弩你拿着。箭分一半给苏晴。"
赵虎照做。大陈接过砍刀,小吴接过钢管,苏晴接过六支钢箭——她没有手弩,但箭可以当投掷武器用。
现在,他们有了武器。
虽然还是劣势,但至少有了反抗的能力。
"数据。"张磊盯着林深,"现在,共享数据。"
林深看向小吴。
小吴抱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源"数据的核心部分。屏幕上的文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项目编号:源-07**
**样本来源:陨石碎片(太平洋撞击点)**
**辐射频谱:未知(与地核活动共振)**
**生物效应:**
**1. 晶化:长期暴露导致生物体细胞外基质钙盐沉积,形成蓝绿色结晶**
**2. 活性掠夺:高剂量辐射导致细胞活性被样本吸收,用于样本自身生长与模仿**
**3. 初级智能:样本表现出学习、模仿、简单决策能力**
**警告:**
**1. 样本已突破收容(时间戳:灾难前72小时)**
**2. 所有接触人员需进行三级隔离**
**3. 勿让样本接触大量生物质(否则会加速生长)**
**4. 样本对"源"能量辐射有追踪本能**
**潜在生路:**
**1. 西部屏障带(坐标:E102.3°,N34.8°)存在天然屏障,可削弱辐射强度**
**2. 纯净淡水可稀释辐射能量**
**3. 低温环境可减缓样本活性**
小吴用颤抖的声音,念出了最后一段:
**"结论:样本'源-07'为半自主能量生命体,以辐射为食,以生物质为生长材料。唯一已知抑制方法:将其引至西部屏障带坐标点,利用该处天然地磁异常场将其能量结构瓦解。警告:此过程需至少三名人员携带纯净淡水作为诱饵,生还概率低于10%。"**
死寂。
只有胶状物质蠕动时发出的、像黏液流动般的细微声响。
"西部屏障带……"张磊喃喃道,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坐标,"那地方离这里……至少两千公里。"
"而且需要纯净淡水作为诱饵。"苏晴补充道,声音很轻,"我们只有六点五升。还不够一个人喝三天。"
"生还概率低于10%。"年轻男人嘶声道,"这他妈算什么生路?!这他妈是送死!"
"但至少是生路。"林深说,声音很平静,"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他看向张磊。
"数据共享了。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在这里等那东西过来,把我们全变成干尸。第二,合作,一起去西部屏障带。路上找淡水,找食物,找活下去的办法。"
张磊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容很冷,像冰。
"林工,你太天真了。"他说,"西部屏障带?两千公里?带着这群老弱病残?你疯了。"
他转身,走向紧急出口的楼梯。
"疤脸,年轻,驴脸,我们走。"
疤脸男人和驴脸男人跟了上去。但年轻男人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的抽搐越来越明显。
"磊哥……"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的手……我控制不了……我走不了……"
"那就留下。"张磊头也不回,"废物没有活着的价值。"
他踏上楼梯,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疤脸男人和驴脸男人看了年轻男人一眼,眼神复杂,但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楼梯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平台里,只剩下十一人。
林深,赵虎,苏晴,王姐和男孩,老刘,大陈,小吴,陈月,李姐,发烧女人。
还有那个被抛弃的年轻男人。
以及,那团正在重新开始蠕动的胶状物质。
胶状物质又向前蠕动了一米。
距离人群只有四米。
陈默的脸孔在胶状物质表面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出现表情——痛苦,恐惧,绝望。那张脸张开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嘶鸣:
"……逃……快逃……"
"……它在……学……我……"
"……不要……看……"
年轻男人突然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但他没跑向紧急出口——张磊已经走了,楼梯里可能还有别的危险。他跑向平台另一侧,那里有一扇破窗,窗外是灰黄色的汪洋。
他想跳下去。
"拦住他!"林深吼。
赵虎冲过去,但晚了一步。
年轻男人已经爬上窗台,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水花溅起,很快恢复平静。
几秒后,水面下,暗红色的光晕开始聚集。
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年轻男人在水里挣扎,尖叫,但声音很快被水淹没。暗红色光晕围了上去,包裹住他,然后——
水面恢复平静。
年轻男人消失了。
连尸体都没有浮上来。
只有水面上,留下一圈圈逐渐扩散的涟漪,和涟漪下那些暗红色的、像眼睛一样闪烁的光晕。
"它……它在下面……"王姐的声音在颤抖,她抱紧了儿子,儿子把脸埋进她怀里,不敢看。
胶状物质似乎被水下的动静吸引了。
它表面的陈默脸孔转向破窗的方向,"眼睛"位置的暗红色光芒闪烁了几下,像在思考。然后,它开始改变方向——不是向人群蠕动,而是向破窗蠕动。
它想下水。
它想去找那些暗红色的光晕。
或者说,它想去找"同类"。
"机会。"林深低声说,"趁它转向,我们进紧急出口。快!"
人群开始移动。赵虎扶起老刘,大陈和小吴拖着发烧女人,苏晴拉着王姐和男孩,陈月和李姐跟在后面,十个人跌跌撞撞冲向紧急出口。
林深留在最后,看了一眼那团胶状物质——它已蠕动到破窗边,一部分胶状物质从窗台流下去,像黏液一样滴进水里。水下的暗红色光晕立刻围了上来,开始"吞噬"那些胶状物质。
两团能量生命体,在互相吞噬。
或者说,在互相融合。
林深不再看,转身冲进紧急出口。
楼梯里很暗,只有顶端破窗漏下的灰白色天光。他追上队伍,赵虎在最前面探路,苏晴在中间照顾伤员,他在最后警戒。
楼梯向上延伸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
当林深爬出楼梯口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像直升机停机坪一样的地方。
平台是圆形的,直径约三十米,中央画着一个巨大的黄色"H"标志。标志已褪色,边缘剥落。平台四周有护栏,但护栏已锈蚀,有些地方甚至断裂了。
没有直升机。
只有几具穿着飞行员制服的骸骨,散落在平台边缘。骸骨的皮肤呈蓝绿色,干瘪,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骸骨旁边,散落着一些新鲜的、带着撕咬痕迹的骨头——和储存室里的一样。
这里也被"光"污染过。
而且,最近还有人来过。
林深能看见,平台地面上,有几行新鲜的脚印——不是张磊三人的,是另外的脚印。脚印很乱,至少属于五六个人,方向指向平台另一侧的一扇铁门。
铁门上挂着一把锁。
锁是新的,没有锈迹。
锁眼里,插着一把钥匙。
赵虎走过去,拔出钥匙。钥匙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明珠塔顶楼仓库——备用"。
"仓库?"小吴喘着粗气,"里面可能有物资……"
"也可能有别的。"苏晴低声说,她看向那几具蓝绿色的骸骨,"这些人死在这里,说明这里也不安全。"
林深走到铁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
门后,有声音。
不是胶状物质蠕动的"沙沙"声,不是触手怪物爬行的"咚咚"声,而是——
人的声音。
低沉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从门后传来。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至少两个人在说话。
而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口音。
不是本地方言,是更粗粝的、像北方草原地区的口音。
林深的心猛地一沉。
铁狼团。
张磊说的"交易对象",已经先到了。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九个人。
赵虎握着地质锤和手弩,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体力透支。苏晴脸色苍白,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王姐抱着儿子,儿子已经昏迷,小脸惨白。老刘靠墙坐着,呼吸粗重。大陈和小吴拖着发烧女人,女人的皮疹已扩散到全身,皮肤开始泛出诡异的蓝绿色光泽。陈月和李姐互相搀扶,眼神空洞。
十个人。
十张沾满灰尘、写满疲惫、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光正在熄灭的脸。
而门后,是未知的敌人。
门前的锁是新的,说明对方有组织,有准备。
他们手里有武器,但只有一把砍刀,一根钢管,一把手弩,六支箭。
对方有多少人?不知道。
对方有什么武器?不知道。
对方是敌是友?大概率是敌。
林深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除了咸腥和废墟的气味,还有另一种更淡的、更尖锐的气味——硝烟。不是新鲜的硝烟,是陈旧的、像枪械使用后残留的火药味。
对方有枪。
他握紧地质锤,锤柄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痕。
然后,他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