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琬出差后韦秦州干了一票大的——在裴砚之的管教问题上跟计鸢顶嘴…
其实也不是顶嘴，是据理力争，然后争着争着就把先生惹毛了。
裴砚之每周要交一篇读史笔记，韦秦州定的规矩，篇篇都要引原书、标版本、注页码，这周交上来的笔记里有一条引文标注的版本年份错了一年，韦秦州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打了问号，让他回去重查。
裴砚之拿着笔记回去翻了半宿书，第二天把正确的版本信息补上了，本该到此结束，但韦秦州发现这孩子前几周的笔记里也有两条引文漏了出版地，是很久以前的老问题，当时只批了一句：“下次注意”，没有深究。
他觉得既然这次动手改了，不如把旧账一并清了，就把前几周的笔记全翻出来，漏掉的信息逐条圈红，让他一次补齐。
裴砚之又熬了将近一宿，第二天眼底一片青灰，上课时差点趴在桌上睡着。
“五列倒三，站起来。”
裴砚之被同桌狠狠戳了一下，然后一脸懵的站起来。
“老师，我没睡觉。”
哄堂大笑，声音几乎盖过了计鸢的声音。
“麻烦裴少爷去走廊里吹会冷风，清醒清醒，然后课后留下来。”
裴砚之规规矩矩的在外面吹了小二十分钟的风，冻的直颤颤，计鸢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下课，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推开门，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人过来。
裴砚之拖着有些不回弯的腿走过去，老实低头鞠躬，刚要问好，计鸢的手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顺势把他又往下摁低了五六度。
“昨晚干什么去了？约会去了？”
“…回您的话，都不是，是师父让我补读书笔记…”
计鸢点点头没说什么，收回手时又拍了他肩膀一下，但明显比刚才轻的多。
韦秦州下班比计鸢早，计鸢下班的时候他正哼唧着《洗刷刷》，手里也没闲着，把家里上上下下擦了个遍。
计鸢长臂一伸捏住韦秦州的耳朵，韦秦州被迫弯着腰进了书房。
抹布孤零零的掉在地上，预示着今天这顿并不愉快。
计鸢松手关门，转而坐在藤椅上，韦秦州揉了揉发红的耳朵，贴着椅子腿蹲在计鸢身边，下巴放在先生腿上。
这个姿势两个人都已非常熟悉，去年有一次计鸢训韦秦州，训着训着忽然让他跪下，韦秦州虽然懵但也照做了，后来他才明白，是先生仰着头骂他脖子疼。
从那以后他就适应了用各种奇怪的姿势听训，蹲着、跪着、半蹲、弯腰…
“你让他补了几周的笔记？”
“三周，两处引文漏注。”
“他一夜没睡，今天上课都要升仙了。”
韦秦州被计鸢的话噎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补了多久，我就是把问题指出来让他改。”
计鸢沉默了一会！他不是觉得不该指出问题——引文标注是学术底线，该改就得改。
他知道韦秦州只是把旧账一并清了，不是故意折磨学生。
但书桌后面那个人不是他自己，是裴砚之，一个会把旧鞋捡回来用胶带粘鞋底的书呆子。
跟这种孩子打交道，下指令之前永远要多想一层——这人会在半夜爬起来继续查资料，因为觉得“师父没说改多少，就是全改完。”
“下次布置任务先把时间要求讲清楚。”
“我当时真没想到他会通宵去补。”
“下次得想到。”
这句话轻轻扎在韦秦州某根敏感的神经上。
他想起自己十七八岁时也是这样，先生布置一篇读史笔记，他会写三篇交上去；先生说把《说文》反切表默一遍，他会把整本《说文解字注》的反切全部整理成表格，熬了整整一个周末。
先生那时候是怎么管他的？调作息、养生、饮食清淡。
他想让裴砚之感受到同样的东西，但他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幸运，有计鸢这样的师父。
“先生，您对我其实比对砚之宽容多了？”韦秦州偏过头，脑袋枕着他的腿，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他先生。
“不是宽容，是你从小就是属牛的，拽不住就只能跟着跑。砚之是属刺猬的，看着浑身刺，肚子里全是软肉，你不能用对付牛的办法对付刺猬。”
他端起茶杯，过了一会又放在书桌上，没喝，忽然说了一句让韦秦州半晌没回过神来：“我师父当年也很少对我动粗，他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
计鸢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师父。
韦秦州跟了他这么多年，对董袁仲的了解仅限于书房里那张泛黄的旧照片、祠堂牌位上刻着的名字，以及每年清明去墓园扫墓时那块从来不长杂草的石碑。
他从来不敢问先生在墓碑前想什么，现在先生自己开口了。
董袁仲是旧式文人，长衫、中山装穿了一辈子，但永远浅灰色，说话不急不缓，从来不拍桌子，不冷着脸训人，更不会把徒弟按在条案桌上拿藤条往死里抽。
计鸢小时候是被他宠大的。他说到“宠”这个字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浅到韦秦州差点没捕捉到。
“他没有结婚生子，大概是把没处用的父爱全倒在了我这个徒弟头上。小时候给我穿的衣服全是鲜亮的颜色——鹅黄的棉袄，淡蓝的长衫，绣着竹叶暗纹的缎面马甲，过年时还有一件大红色的对襟褂子和一双挂着铃铛的虎头鞋。对襟褂子领口必须镶一圈白兔毛，虎头鞋的老虎必须要呆头呆脑的，完事还要配个虎头帽。抱出去拜年时师叔伯们都开玩笑说董先生养的是个女娃娃。”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那身行头现在还在东厢房收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