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璃昭宁悄无声息离开未央宫的那一日起,这座冠绝大漓的帝王宫阙,便彻底散尽了最后一缕人间暖意。
偌大的皇城人人心知肚明,当今圣上东凌御桀,是世间最不近人情的君主。他性情冷冽寡淡,杀伐决断从无半分迟疑,一双寒眸扫过之处,百官战栗,宫人屏息。久而久之,整座未央宫常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阴寒,殿宇飞檐覆着冷寂,回廊宫道浸着肃杀。
宫里伺候的宫人内侍,个个活得如履薄冰。举手投足皆要再三斟酌,说话行事不敢有半分差池,连走路都要放轻脚步,呼吸都要敛去声响,生怕半点无心之举,触怒了这位世人闻之色变的深宫活阎王。
世人常言,再坚硬凛冽的万古寒冰,终有被暖阳消融的一日。
西璃昭宁,便是照进东凌御桀冰冷余生里,唯一的一束天光。
当年是他,一身玄色龙袍,亲自将她小心翼翼抱在怀中,一步一步,踏过层层玉阶,亲手将她接入这座冰冷孤寂的未央深宫。
往后岁岁朝夕,是她携着一身温柔风月,闯进他布满杀戮与算计的荒芜岁月。她像隆冬凛风里骤然破开云层的暖阳,温柔滚烫,澄澈明媚,焐热了他冰封多年的心脏,也驱散了玄宸宫盘踞多年的阴冷死寂。
有她在的日子,这座肃杀的宫殿总算有了烟火气。檐下有风有暖,庭中有花有香,连帝王素来紧绷的眉眼,也会漾开旁人难得一见的温柔笑意。
可如今,暖阳西沉,天光尽灭。
刺骨寒冰再度席卷整座玄宸宫,甚至比从前更寒、更寂、更绝望。
宫人们重归往日惶惶不可终日的光景,日日谨小慎微,岁岁惴惴不安,整座皇城,再无半分鲜活暖意。
唯独漪澜殿,始终是玄宸宫里最特殊的一方天地。
殿中陈设摆件、桌案帷幔、书画珍玩,自始至终,分毫未改。不曾添一物,亦不曾少一寸。
云儿与月儿两个贴身侍女,日日准时清扫殿宇,拭尽尘埃,整理窗几,将整座漪澜殿打理得一尘不染,洁净如新。
她们恪守着不成文的规矩,小心翼翼护着殿中一切,哪怕是案头摆放的一支玉簪、窗边搁置的一卷闲书、榻上叠放的一袭常衣,都分毫不敢挪动。
她们日复一日打扫守候,执拗地守着这座空寂的宫殿,守着一个遥遥无期的归期。
今日秋风正好,天光澄澈。
东凌御桀缓步踏入漪澜殿庭院,朱红雕花栏杆光洁如新,青石地面不染纤尘,入目皆是规整清冷的模样,一如她从未离开之时。
只是物是人非,风景依旧,故人无踪。
庭院深处,成片栽种的樱花树,早已熬过花期。
时值晚秋,秋风萧瑟,满树繁花尽数凋零,枝头落得干干净净,只剩光秃秃的虬曲枝桠,突兀地伸向灰白天际,荒凉又落寞。
一如他此刻空空荡荡、寸草不生的心脏。
旧时春日,桃樱灼灼,芳蕊满枝,粉蝶翩跹,那个素衣娉婷的女子,总爱立于繁花深处,眉眼温婉,笑意嫣然,是满园春色里最动人的风景,独秀风华,惊艳岁月。
可如今,芳菲落尽,山河寂寂。
世间再无那样一人,立于花间风月,予他温柔岁岁,予他人间滚烫。
秋风穿庭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簌簌声响,皆是荒芜。
就在这片死寂沉郁之中,一声苍劲凌厉的鹰唳骤然划破长空,骤然打破玄宸宫连日的死寂。
一只矫健的苍鹰振翅掠过巍峨殿檐,盘旋在长定殿后院上空,宽大的羽翼奋力拍打长空,鸣声穿透云霄。
白日听来壮阔凌厉,藏着冲破桎梏的桀骜,若是深夜闻之,便是声声凄厉,摄人心魄。
立在廊下的云烬见状,唇角微扬,抬手吹起一声清亮的口哨。
盘旋高空的苍鹰闻声而动,羽翼一收,骤然朝着地面俯冲而下,动作迅猛利落。
夜枭快步上前,小心翼翼解下鹰爪上绑着的细密素色布卷,指尖展开,目光快速扫过纸上字迹。
不过瞬息,他紧绷多日的眉心骤然舒展,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急切。
他不敢耽搁半分,攥着布卷,脚步匆匆,几乎是快步疾奔,径直冲向御书房,素来沉稳的步伐,此刻竟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雀跃。
“陛下!陛下!大喜!有消息了!昭宁公主有下落了!”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墨香沉静。
东凌御桀正执玉笔,伏案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玄色锦袖垂落案前,身姿挺拔清冷,周身气场冷肃凛然。
夜枭急促高亢的话音落下的刹那,只听“啪嗒”一声清脆响动。
那支被他紧握指间、温润如玉的狼毫笔,骤然从修长指缝间滑落,直直砸落在铺展的奏折之上。
浓黑的墨汁瞬间晕染开来,肆意铺开,污了工整工整的朱批字迹,也污了明黄的奏折纸页,大片墨色狼藉,触目惊心。
可他浑然不觉。
素来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冷静。
他猛地起身,宽大的玄色龙袍随动作翻飞,带起一丝凛冽风声,眼底沉寂多年的寒冰骤然碎裂,翻涌着极致的急切与狂喜。
“拿来!快拿给朕!”
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不复往日的冷冽威严,藏着压抑许久的思念与惶恐。
话音未落,他已然伸手,一把狠狠夺过夜枭手中的布卷。
指尖攥得发白,目光急切地扫过纸上每一字每一句,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牵动着他全身每一寸神经。
纸上寥寥数语,清晰写明西璃昭宁的踪迹,写明掳走她之人的身份。
一丝极致的狂喜,缓缓攀上他清冷俊朗的眉眼,消散了些许连日的阴郁枯寂。
至少,她还活着。
至少,那人虽心怀不轨,却暂时未曾伤她分毫。
只要她尚在人世,只要她还有归来的可能,于他而言,便是这世间最好的消息。
可狂喜之下,更有滔天刺骨的寒意,自眼底深处疯狂翻涌、肆虐蔓延。
千万算计,万般筹谋,他算尽天下人心,算尽朝堂诡谲,算尽世间所有变数,唯独漏掉了蛰伏暗处、心怀执念与疯魔的楚云澈。
他给过那人活路,留过几分余地,可对方偏是不知珍惜,偏要铤而走险,敢伸手觊觎他的昭宁,敢触碰他的逆鳞。
那就休怪他无情。
良久,东凌御桀缓缓抬眸,原本清冷深邃的瞳眸,此刻已然覆上一层浓郁猩红,戾气翻涌,杀伐尽现。
字字沉冷,句句含煞,嗓音低沉凛冽,带着碾碎一切的决绝与冰冷。
“好,很好。既然朕给的活路你不要,那今日,朕便送你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寒意彻骨,杀气弥漫,整间御书房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他侧目看向身侧侍立的云烬,语气不容置喙,带着雷霆万钧的帝王威严。
“云烬,即刻传沈慕羽入宫,速速前来见朕。”
“是!属下遵旨!”云烬不敢迟疑,躬身领命,转身疾步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