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青山镇县衙后堂内,周县令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面前摊着两份卷宗:
一份是火场勘查记录,详细标注了各处焦油残留的位置与剂量;
另一份是陈府库房的出入账册,由陈家大管事今早亲自送来,墨迹尚新。
“火油残留的品类,与陈府库房所存,确系同一批‘松脂油’。”周县令手指敲着桌面,声音低沉。
“但库房记录显示,这批油上月已全部用于织坊染缸保养,并无外流。”
苏黎华很早就受邀过来,坐在下首,肩头鸡哥金瞳半眯,似在假寐。
他接过账册细看,指尖拂过那些工整的墨字,神识却如细网般铺开,捕捉着纸页上每一丝细微气息。
“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苏黎华合上册子,抬眼道。
“笔迹连贯,墨色均匀,无涂改痕迹。要么是真无问题,要么……是早有预谋,连账目都提前备好了。”
周县令揉了揉太阳穴:“本官已派人暗查织坊。染缸保养确有其事,工头证言与账目吻合。但若有人事先偷藏部分火油,再事后补账,也非难事。”
正说着,一名衙役快步进来,抱拳禀报:“大人,昨夜有更夫见到一黑衣人在火灾前半个时辰,鬼祟潜入悬山寺后山,形迹可疑!更夫说那人身形瘦高,步伐轻快,似有武艺在身。”
“黑衣人?”周县令精神一振,“可看清面目?”
“天色太暗,未能看清。但更夫说,那人左腿微跛,走路时肩膀稍倾。”
“左腿微跛……”周县令沉吟,立即下令。
“速查镇中所有腿脚不便者,尤其是近日行踪诡秘之人!”
衙役领命而去。
鸡哥忽然传音:“咯,左腿微跛?本尊记得,陈府那个看后门的老仆,好像就是这般走姿。”
“不过,那老仆行动蹒跚,不可能是如此身手。”
苏黎华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对周县令道:“既有线索,便顺藤摸瓜。此人既能潜入寺庙布置,必对地形熟悉,且需避开僧人巡查,非生手可为。”
周县令点头,又叹:“可惜更夫未能看清面目,否则可直接拿人。”
调查紧锣密鼓地进行,全镇很快知道,有跛脚的人,是纵火案关键线索人物。
午后,另一队衙役带回消息:在镇外乱葬岗发现一具男尸,黑衣黑裤,左腿确有残疾,怀中搜出半包银元、一柄匕首,以及一个空药瓶。
“死了?”周县令霍然起身,连忙组织人员,前往乱葬岗现场查看。
苏黎华自然跟随,想看看究竟。
“是,服毒自尽。仵作验过,是砒霜,死亡时间约在寅时前后。”衙役小跑跟随,呈上物证。
“身上无搏斗伤痕,也无胁迫痕迹,似是……自愿赴死,但被毁容了。”
周县令脸色难看:“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线索,就这样断了。”
乱葬岗外,一群衙役划出警戒区,周围有一些看热闹的老百姓。
那黑衣人躺在一座孤坟上,面色青黑,嘴角残留白沫,确是中毒之相。其脸部扭曲,毁容较为严重,很难辨认是谁。
仵作验尸后,说道:“回禀大人,系中毒而死,而这毒具有腐蚀性,从嘴部开始,死者脸部率先腐蚀。”
苏黎华对周县令道:“学生可否一观尸体?”
“先生请。”
苏黎华走近,神识如丝,细细扫过尸体每一寸。在触及尸身脖颈时,他忽然顿住。
那里有一缕极淡、几乎消散的阴冷气息,与木塔木屑上的黑暗能量同源!
“果然。”他心中凛然,传音鸡哥,“有黑暗物质残留,虽微弱,但错不了。”
鸡哥金瞳骤亮,从苏黎华肩头飞落,绕着尸体盘旋两圈,传音急促:“咯!这味道……本尊在陈府闻到过!”
苏黎华眼神一凝:“确定?”
“错不了!本尊对能量气息最是敏感,这阴冷腥秽的味儿,虽淡得几乎散了,但本质一样!”鸡哥语气笃定。
“陈府里面,肯定有人接触过类似东西,或者……接触过携带这东西的人!”
苏黎华不动声色,若是按照凡人的手段,线索怕不是在此就断了,但在修士眼里,有很多种追踪的方法,如死者灵魂、记忆等。
但在这里,这些法术很难施展起来,只能另想办法。
他转身对周县令道:“大人,此人虽死,但背后必有主使。一个地痞无赖,骤然富贵,又甘心赴死,不合常理。”
周县令苦笑:“本官何尝不知?但死人不会开口,银元、匕首皆是寻常之物,无从追查。”
“或许有人见过他近日行踪。”苏黎华建议,“可悬赏征集线索,尤其注意他是否突然阔绰、与何人接触。”
周县令依言,当即贴出告示,赏格提到二十银元。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过半日,一个老乞丐被衙役带到堂前。
老乞丐衣衫褴褛,畏畏缩缩,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周县令温声道:“老人家不必害怕,你将所见如实道来,若有用,赏银便是你的。”
老乞丐这才磕磕巴巴开口:“大、大人……小老儿认得那死鬼。他叫王癞子,是一个小泼皮,畏畏缩缩,很不起眼,平日偷鸡摸狗,穷得叮当响。”
周县令来了好奇,问道:“此人面部模糊,深中剧毒,坡脚也不是稀有特征,你是如何辨认?”
老乞丐指了指尸体背后:“大人,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深邃伤痕,所以我认得。”
“哦,可否细说?”
“以前,王癞子还没发迹的时候,受过伤无法活动。还是我们几个乞丐看不下去,将乞讨的残羹冷炙分一部分给他,凑了一点乞讨钱买了一点金创药。他也是命大,那么深细的伤口,居然熬了下来。”乞丐一五一十的慢慢回想。
周县令认真点头道:“如此看来,八九不离十了。他最近可有异常?”
“有,有的。就在四五天前,他突然闹起来了!”乞丐突然提高了声调。
“如何闹法?”周县令追问道。
“他、他买了新衣裳,在‘醉香楼’吃酒,搂着青楼姐儿,吹嘘遇到了贵人,以后要发达了!”老乞丐回忆着。
“小老儿当时在楼外讨饭,听他嚷嚷,说什么……‘陈大官人见不得贫苦’,要带他发财。”
“陈大官人?”周县令坐直身子,“他可说了是哪位陈大官人?”
“没、没细说,就说是陈大官人。”老乞丐努力回想。
“哦对了,那天他还拎了一笼肉包子,丢给我们这些要饭的抢,笑着说‘这是回报,爷们儿今后也是体面人了’。”
周县令与苏黎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陈府?陈大官人?陈家五兄弟,老大陈栋掌家,对外称“陈老爷”;老二陈枢生意做得大,人称“陈二爷”;老三陈梁是镖师,称“陈三爷”;老四陈砚是书生,称“陈四公子”;老五陈墨年幼,尚在求学。
能被泼皮称作“大官人”的,只能是陈栋、陈枢或陈梁,但陈栋也在火灾之中,显然排出。
“王癞子还说过什么?”周县令追问。
“没、没了……他就那日得意了一阵,后来就神神秘秘的,常往镇西破庙跑,也不知见谁。”老乞丐摇头。
周县令让衙役带老乞丐去领赏,堂内陷入沉默。
鸡哥传音冷笑:“咯,陈大官人……陈府里能称‘大官人’的,除了陈栋就是陈枢或陈梁。陈栋也是受害者,而陈梁听说性子厚道,干不出这等事。那就只剩陈枢了。”
苏黎华却道:“未必。若真是陈枢,何必让泼皮自称‘陈大官人’?此举太过招摇,不符他精明商贾的作风。”
“你的意思是……有人栽赃?”
“或是泼皮随口胡诌,或是有人故意误导。”苏黎华沉吟。
“但黑暗物质的气息出现在陈府附近,确是事实。即便不是主谋,也必与幕后之人有过接触。”
周县令揉着眉心,叹道:“陈府乃本地望族,无确凿证据,本官难以传讯问话。如今线索看似指向陈府,实则迷雾重重。”
苏黎华忽然开口:“大人,学生有一计,或可引蛇出洞。”
“哦?先生请讲!”
“王癞子虽死,但若他生前曾从幕后主使处得过某样信物,或沾染过特殊气味,主使必会心虚。”苏黎华缓缓道。
“我们可对外放出风声,说在王癞子身上找到一件留有特殊气味的物件,已交由擅长追踪的灵犬看护。只要身上有类似气味者,便是幕后真凶。”
周县令眼睛一亮:“虚张声势,打草惊蛇?”
“正是。”苏黎华点头,“幕后之人若心虚,必会设法消除气味。而气味沾染易,祛除难,尤其是某些特殊之物沾染的气息。纵使反复清洗,短时间内也难以散尽。”
鸡哥补充传音:“咯,黑暗物质那阴冷腥秽的味儿,本尊隔着十丈都能闻出来。凡人虽察觉不到,但若用些手段,比如让嗅觉灵敏之人靠近细辨,或让经过训练的犬只嗅闻,总能发现端倪。”
“鸡哥,或许用不到,有人做贼心虚,必然露出马脚。”苏黎华传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