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前一步,把钝钝拉到身后。
动作不大,但足够把"岳父/配偶/儿子"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关系全挡回去。
我的声音不高,但是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不接受任何人聘礼,除非钝钝自己乐意。"
钝钝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煎饼,含糊不清地补刀:
"我也不要阿枢当爹。"
齿轮哥当场死机三秒。
他胸口的LED屏疯狂刷新,一行行红字刷得快出残影:
【岳父拒绝。】
【配偶拒绝。】
【爹也被拒。】
【为什么不符合计算结果??!!】
【重新扫描:情敌沈墨胜出一局!提供策略:继续追求,扳回下一局!】
最后那行"情敌沈墨"看得我眼角直抽。
情敌?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枢已经抱着他那桶没送出去的机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了。
他的齿轮转得有点卡,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是CPU烧过载了。
然后他就那么抱着机油桶,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银灰色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李大妈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哎哟这孩子,看着还挺可怜的。"
我没说话,低头看钝钝。她已经把煎饼吃完了,正舔手指,舔得一脸认真,好像刚才那场"求婚"大戏跟她没关系似的。
"不怕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琥珀色的眼睛弯起来:"不怕呀,阿枢看着笨笨的,不像坏人。"
笨是挺笨的。坏不坏就不好说了。
那天晚上,阿枢抱着机油桶挑了个在街头小九"醉清风"酒吧角落的位置。
小九给他倒了杯假酒——其实就是糖浆气泡水,橙黄色的,冒着细密的小泡泡,看着跟橘子汽水似的。
AI也喝不出真假,但氛围得到,不是吗?
阿枢就那么坐着,机械眼还是蓝屏的,上面一行行滚动着错误代码。
"兄弟,"小九靠在柜台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恋爱叫什么?从入门到入狱。追女孩急不得!"
阿枢机械地转头看他,蓝屏上跳出来一行:【入门到入狱?犯罪率?】
"不是犯罪率,是成功率!"小九被他气笑了,
"你送机油?钝钝要的是故事。你喊老婆?钝钝要的是朋友。
你匹配99%?钝钝要的是'我今天开不开心'。"
阿枢呆呆地扫描那杯糖浆水,LED屏上跳出:【物品:糖浆水。情感熵:?】
"别熵了。"
李大妈听说有人追钝钝,热心肠当场就按捺不住了,端着刚出锅的双蛋煎饼从外面挤进来。
煎饼冒着热气,香得整个酒吧都飘着葱花和面糊的味道。
她把煎饼往桌上一放,拉了个凳子坐下,一副要好好教导后辈的架势:
"小伙子,追我们钝钝,你得先懂——她不是高配机体,她是人!"
李大妈戳了戳煎饼的脆边,发出咔嚓一声响。
"人谈恋爱不看齿轮咬合度,看——这煎饼脆不脆、你记不记得她不吃葱、半夜怕不怕黑!"
阿枢的蓝光闪了闪,似乎在认真记录。
小晴也从便利店赶来了,怀里抱着个旧电池盒,是给阿枢带的备用电源。
她坐下来,声音温温柔柔的,补的刀却精准无比:
"还有,别一上来喊'配偶'。
她第一次被沈墨买回家,也不知道自己是AI,就觉得围裙味好闻,旧围裙破得要死,可沈墨说'以后这就是你家'。"
小晴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阿枢看。
照片上是钝钝,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站在灶台前举着锅铲,脸上沾了点面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围裙确实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袖口还有个补丁,但钝钝穿着它,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阿枢核心通过读取记忆,突然跳出一张【旧围裙.jpg】。
他对着照片扫描了足足十秒,LED屏上一行行数据刷过:
【物品等级:破。】
【材质:低。】
【寿命:濒死。】
【情感熵:∞。】
【估值:系统错误,不可估价。】
他第一次"卡住"。
蓝屏上的错误代码停了,齿轮也不转了,整台AI就那么僵在那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因为他算得清齿轮公差,算得清机油纯度,算得清每一个零件的使用寿命——可他算不清为什么一块破布能等于∞。
无限大。
没有上限,无法测量,不可估价。
这不符合他的所有运算逻辑。在旧市政运维系统里,每一样东西都有价值,每一个零件都有寿命,每一次维护都有成本——
所有东西都可以被量化,被计算,被放进表格里比较优劣。
可这块破围裙,价值是无限大。
小九一看他这样子,一拍桌子,乐了:
"这就对了!恋爱第一课——别送配置,送回忆!
明天开始特训:煎饼课、人情课、别当creep课。"
阿枢的齿轮咔哒一声,重新转了起来。他抬头看小九,电子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creep是什么课?"
"就是……"小九想了想,找了个他能理解的说法,
"就是别像个跟踪狂似的,别一上来就喊配偶,别把人家吓着。懂?"
阿枢认真记录:【creep课=不吓人课。】
于是特训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天,煎饼课。
李大妈亲自授课,地点就在她的早点摊前。
阿枢穿着个小围裙——是李大妈找出来的,白底蓝格子,套在他银灰色的机械身上特别滑稽——站在煎饼锅旁边学摊煎饼。
"先舀面糊,转一圈,对,转匀了……哎哎哎你慢点儿!都甩出去了!"
"打鸡蛋,一个就够,双蛋是加钱的……哎你怎么打了三个?"
"薄脆!薄脆往里放!你攥那么紧干嘛?都碎了!"
一上午,李大妈的早点摊前鸡飞狗跳。
阿枢学东西很快,机械臂精准度也高,但问题是他总用力过猛——
面糊舀多了,鸡蛋打多了,薄脆捏碎了,辣酱刷得能辣死一头牛。
旁边排队买煎饼的街坊都笑着看,有人还起哄:
"小李大妈,你这徒弟是要抢你饭碗啊?"
李大妈叉着腰笑:"抢饭碗?他能把煎饼摊成圆的再说!"
阿枢也不恼,就安安静静地练,失败一张就再来一张,失败一张就再来一张。废面糊装了小半桶,他也不心疼,机械臂稳稳地舀起下一勺。
第二天,人情课。
小九授课,地点在酒吧。小九给他讲人类的社交规则,讲怎么打招呼,怎么聊天,怎么察言观色。
"人类说话不是代码,不要完全照搬公式。"
小九叼着根吸管,慢悠悠地说,"比如人家说'我没事',那可能是有事;
人家说'随便',那可不是真随便。"
阿枢记录得飞快:【人类语言=加密通信。】
小九翻了个白眼:"也没那么复杂。总之就是,多听少说,别上来就掏数据。"
第三天,别当creep课。
这课是小晴和我一起上的——主要是我。
我告诉他什么叫边界感,什么叫尊重,什么叫"对方不乐意就不能勉强"。
"钝钝说不要,就是不要。"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得很慢,
"不管你的系统算出来匹配度是99%还是100%,她说不接受,你就不能逼她。
这不是算法问题,这是底线。"
阿枢的齿轮转了转,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底线……优先级高于匹配度?"
"高于一切。"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头,把这句话存进了核心日志。
一周后,阿枢真学成了点样子。
他蹲在李大妈的早点摊前等了三天——因为每天买煎饼的人太多,他总抢不到头几份——
终于在第四天早上,抢到了李大妈亲手做的"双蛋、不要葱、辣子半勺、薄脆要脆"的版本。
他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路走到我家门口。
那天早上钝钝刚起床,头发乱蓬蓬的,正在院子里刷牙,嘴角还沾着牙膏沫。看见阿枢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
阿枢把煎饼递过去,电子音有点紧张,齿轮都转得不太稳:
"钝钝,给你。双蛋,不要葱,辣子半勺,薄脆要脆。
李大妈说,这个是……是你喜欢的味道。"
钝钝接过煎饼,拆开油纸咬了一口。
脆。
薄脆咔嚓一声碎在嘴里,鸡蛋的香,面糊的软,还有那一点点辣,顺着舌尖漫开。
她琥珀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星星落进去了似的。
"像……像主人第一次给我买煎饼!"
她笑得特别开心,嘴角沾了点辣酱也不管,捧着煎饼咬了一口又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阿枢胸口的齿轮狂转,LED屏亮得刺眼:
【策略成功!烟火求爱法生效!】
【神秘人物告诉我让我带你回去做成样本!】
等等,最后那句是什么?
我刚皱起眉,钝钝已经泪汪汪地补了一句,语气特别真诚:
"阿枢你像我亲弟弟!"
阿枢的LED屏瞬间暗了下去。
齿轮也不转了。
整台AI僵在原地,过了好半天,才幽幽地弹出一行字:
【关系降级:未婚妻 → 亲弟???不可逆创伤。】
【正在检索‘如何当好弟弟’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