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八长老说得对,她的剑心确实充满了杂念。
但清空这些杂念又怎么可能?
那些仇恨、那些恐惧、那些不甘……它们不是在她心外的东西,它们就是她的一部分,她没办法像倒水一样把它们倒出去。
如果没有这些,她还是宁曦吗?
她还是那个从师门废墟里爬出来、带着妹妹一路走到这里的人吗?
傍晚时分,宁曦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洞府。
她今天在剑心堂练了将近六个时辰,除了中间停下来喝了两次水,几乎一刻没停。
但《清心剑诀》始终运转不到底,每次都在中途被杂念打断,最久的一次坚持了不到一炷香。
她的身体很累,腰背酸痛,眼睛酸涩。但比身体更累的是心。
剑心的震荡虽然已经平息了,但她能感觉到,它比以前更加敏感,像是一个伤口被反复触碰后变得更加脆弱。
断天剑的嗡鸣虽然也停了,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还在,像是有一只眼睛在暗处看着她。
她坐在石床上,靠着墙壁,闭着眼睛。洞府里安静得只有灵泉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就在这时,洞府外传来敲门声。
"宁曦师妹,是我。"是陆长风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笑意。
宁曦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石门。
陆长风站在门外,他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道袍,腰间没挂剑,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盒盖上还冒着热气。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萧寒山,依旧是那身黑袍,寒冰剑挂在腰间,但剑鞘上的寒气比平时淡了一些。
宁曦有些意外。
“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你。”陆长风笑着举了举手里的食盒。
“听说你今天在剑心堂待了一整天,晚饭还没吃吧?我从膳堂顺了一份青笋炒肉和一碗灵米粥,还热着。”
他说完,也不等宁曦邀请,就自己侧身进了洞府,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
一股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带着热气和微微的油香。
萧寒山跟在他后面走进来,站在门口附近,没有靠近桌子。
宁曦看着他们,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坐啊。”陆长风拍了拍石椅,自己先坐下了,抬头看她,“听说《清心剑诀》不好练?”
宁曦走到桌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进展。”
“我也猜到了。”陆长风把筷子递给她,语气不急不慢,“《清心剑诀》可是出了名的难练。当年我练了一个月才勉强入门。”
“一个月?”宁曦接过筷子,动作顿了一下。
“嗯。”陆长风自己也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筷子青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比你更惨,第一天练完回去,剑心差点崩了,整整三天不敢碰剑。”
宁曦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你的剑心……也有过问题?”
“有啊,当然有。”陆长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洞府的天花板。
“我也是散修出身,我的父母死在资源争夺里,那时候我才十二岁,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了三年,吃了上顿没下顿,后来才被八长老捡回太上剑宗。”
他侧过头看着宁曦,目光里带着一种经历过之后才有的平静。
“所以我知道你的感受,你也知道我的感受。咱们是一样的人。”
宁曦没有说话,低头夹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粥还是温的,米粒已经熬烂了,入口即化,带着一丝甜味。
“但你比我强。”陆长风说,“我从失控到稳定,花了大半年,你才练了一天,就已经开始沉淀杂念了,八长老跟我说了。”
宁曦抬起头:“八长老告诉你的?”
“嗯。”陆长风点头,“他让我来看看你,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陆长风坐直了身子,收起笑容。
“剑心如水,执念是沙,水不需要驱逐沙,只需要让沙沉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八长老一模一样,像是在重复一句背诵了很多遍的话。
宁曦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看着面前的粥碗,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执念不是变强的唯一动力。”陆长风说,“你的剑心本身就有力量,你需要的,是找到剑心真正的本质。”
“剑心的本质,是什么?”宁曦问。
“守护。”一个冷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宁曦转头看向萧寒山。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灵灯光线下显得很深。
“你的剑心,是为了守护而生。”萧寒山说,“但如果你被仇恨吞噬,你守护的就不再是师妹,而是仇恨本身,那样的话,你和紫霄宗的人,有什么区别?”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宁曦的胸口。
她和紫霄宗的人……有什么区别?
紫霄宗杀人,是为了资源,是为了权力。
她杀紫霄宗的人,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守护师妹。
但当复仇成为一切,当她为了复仇不择手段,当她忘记了自己最开始想要保护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
这双手握过剑,杀过人,也抱过妹妹。
她想起瑶儿在忘忧谷门口拉着她的衣角说"姐姐等我"的样子,想起师傅临死前还笑着对她说"你要活下去"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浮现的时候,剑心的震荡反而变弱了。
像是一阵大风吹过之后,水面慢慢地平静下来。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比之前稳了一些。
陆长风看着她,没有追问她明白了什么,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慢慢来。不着急。”
他收拾好食盒,走到门口,和萧寒山对视了一眼。
萧寒山微微点头,转身先走了出去。
“宁曦。”陆长风临走前回头,“八长老说,明天继续。”
“嗯。”
洞府的门关上之后,宁曦一个人坐在石桌前,看着面前空空的粥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