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坡道在脚下延伸,草鞋踩过时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陈无咎步履未停,肩后残剑随步伐轻晃,白布裹着的剑身偶尔擦过玄铁链,发出低哑一响。日头已高,山风却渐凉,林间雾气散尽后露出枯黄草叶,坡下荒地轮廓隐约可见。
燕九龄落在半步之后,酒囊空袋垂在腰侧,随走动摇晃。他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开口讥讽,目光只是时不时扫向前方背影,似在确认什么。自村落救人离去,陈无咎始终沉默,既不回顾,也不驻足,仿佛昨夜之事不过拂去肩上落叶,随手而为,无需挂怀。
山路拐角处,炉火微红。
一座简陋铁棚搭在岩壁之下,风箱半塌,炉膛内炭火将熄未熄,余烬泛着暗红光。铁砧立于中央,表面布满锤痕,边缘嵌着几片冷却的铁渣。老铁匠拄拐立于棚前,正低头擦拭手中半成品犁头,动作缓慢,关节粗大变形,指节处全是旧疤。
他抬眼时,正见陈无咎走过转角。
目光落于其眉骨——那道淡金色旧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又见其背剑姿态,肩线平直如刃,步履沉稳无滞,不由驻锤凝视。燕九龄从旁经过,低声对身边汉子说了句“昨夜救出妇孺的是他”,声音不大,却足够传入老者耳中。
老铁匠手一顿,犁头落地也未拾起。他缓缓放下拐杖,双手撑地,颤巍巍起身,迈步迎出棚外。
陈无咎脚步未缓。
老铁匠追至十步外停下,喘息两声,扬声道:“恩公留步!”
声音沙哑,却不突兀,像是常年与铁器撞击磨出的质地。陈无咎终于止步,转身时衣袖轻摆,眸光平静扫来,无波无澜。
“你认得我?”他问。
“不曾见过。”老铁匠摇头,“但听人说,有人独闯匪窟,救回全村妇孺,不留名号,转身即走。今日见你眉骨有痕,背剑如松,便知是你。”
他说完,又看了眼那柄裹着白布的残剑,眼神微动。
“老汉打了一辈子铁,识不得高手,却识得人心。你这样的人,不该默默无闻。”
陈无咎未应,只静静站着。
老铁匠转身拄拐回棚,掀开角落木箱,从中取出一具乌木旧鞘。鞘身斑驳,铜箍锈蚀,边角磨损严重,显然久经使用。他双手捧出,一步步走向陈无咎,双膝微屈,竟是要跪。
陈无咎侧身避让,衣袖未触鞘身。
“不必。”他说。
老铁匠没坚持,只双手奉上:“恩公救人性命,老汉无以为报。此物虽不值钱,却是亲手所制,原是为我儿准备的。他早年病逝,这鞘从未用过。今日赠你,不是谢礼,是一份心意。”
风掠过铁棚,吹动炉灰四散。燕九龄站在三丈外,手按锻锤,目光落在那具旧鞘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陈无咎低头看鞘。
乌木纹理清晰,上有手工刻痕七道,每道皆浅,显是少年试刀所留。鞘口内衬一层薄铜,已氧化发黑,却打磨平整,毫无毛刺。这是个父亲为孩子精心准备的礼物,等了多年,终究没能送出。
他声音低哑:“你儿若在,也当行此事。我非为得报而来。”
老铁匠怔住。
“举手之劳,何须挂齿。”陈无咎退后半步,“你的心意我知。但这鞘,不能收。”
空气静了一瞬。
老铁匠仰头看他,皱纹纵横的脸上无悲无怒,唯有震动。他忽然笑了,眼角挤出泪花,却未落下。
“世间竟有如此之人。”他喃喃道,“救人不图报,受礼不受谢。老汉活六十载,今日才算见了真侠。”
他不再强求,缓缓收回旧鞘,抱于怀中,如同抱着未亡的儿子。转身欲归,却又停步,回头道:“恩公若不弃,进棚喝碗粗茶再走?炉火尚温,水也干净。”
陈无咎摇头。
“不必。”
话落,他转身即行。草鞋踏上碎石坡道,步伐稳定如初。残剑在背后轻震一下,似与天地节律相合。
燕九龄迟疑片刻,向老铁匠点头致意,未语,随即追上。
老铁匠立于原地,目送二人远去。直至背影消失在坡道拐弯处,才拄拐返回铁棚。他将旧鞘轻轻放入木箱底层,盖上盖板,又取来一块破布仔细覆上,仿佛封存一段未曾开启的命运。
“真剑仙也……”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卷走一半。
炉火彻底熄灭前,他重新拉起风箱,将一块生铁投入炉膛。锤子搁在铁砧上,他没立刻动手,只是望着远方山道,久久未语。
而此时,陈无咎已行至半坡。
身后村落早已不见,前方荒坡向下蜿蜒,枯树轮廓在远处起伏。天色由明转沉,日影西斜,山风带着傍晚的寒意贴地游走。他步伐未减,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途中偶遇的一片落叶。
燕九龄终于开口:“你不该拒他。”
陈无咎未回头。
“他一片真心。”
“我知道。”陈无咎说,“正因是真心,才更不能收。”
燕九龄默然。
片刻后,他又问:“那你为何救人?”
陈无咎脚步微顿。
林间一只山雀飞起,扑棱棱撞入枯枝深处。
“因为能救。”他说,“仅此而已。”
说完继续前行。
前方坡道渐陡,碎石滚落坡底,惊起尘土。渡口方向尚远,夜宿之地还未抵达。天光渐暗,山野归寂,唯有两人脚步声在空谷中轻轻回荡。
陈无咎肩后残剑随步伐轻晃,白布一角被风吹起,露出寸许剑刃,寒光一闪即没。
日头彻底沉入山脊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