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下的暗流泛起一圈涟漪,残剑横架在石沿上轻震了一下。陈无咎睁开眼,银光自眸底一闪而逝。他起身未语,草鞋踏过湿滑的岩面,俯身探入水中,右手如刀切入水流,抓住一条逆游的人影脚踝,猛然发力拽出。
那人浑身裹着青苔,口鼻闭气,手中还握着短匕。刚被拖上岸便剧烈咳嗽,挣扎欲起。陈无咎左手按其后颈,剑柄抵住脊椎第三节,力道一送,对方四肢一软,昏死过去。
洞窟深处再无声响。火堆余烬将熄,只余几点红光在灰里明灭。他转身走向后洞岩穴,脚步沉稳,经脉中雷劫留下的灼痛仍在,但已不碍行动。岩壁低矮潮湿,他弯腰前行,指尖触到一处绳结勒痕,顺着痕迹往里,听见微弱的抽泣声。
火把插在石缝中,映出五名妇人与三名孩童的身影。她们手脚被麻绳捆住,嘴上封着布条,蜷缩在角落。一名老妇额头带伤,血迹干结;一个男孩脚踝肿胀,靠在母亲肩头不敢动弹。见有人进来,所有人俱是一颤,眼中惊恐未散。
陈无咎抽出残剑断刃,蹲下身,先割开老妇手上的绳索。她颤抖着抬手,又不敢碰他,只低声呜咽。他未说话,依次为每人解缚,动作利落。有孩子想扑上来抱他腿,被母亲一把拉回,自己却也红了眼眶。
“能走吗?”他开口,声音低哑,像是许久未用。
老妇点头,撑地欲起,膝盖发软。陈无咎伸手扶了一把,又看向那脚踝受伤的男孩。男孩摇头:“我能走。”咬牙站起,拄着一根断木挪步。
队伍缓慢出洞。晨光初透林间,雾气浮动,昨夜血腥之气已被山风卷尽。陈无咎走在最后,肩背一名扭伤脚踝的妇人,身形未显吃力,呼吸平稳。草鞋踩过落叶与碎石,留下浅淡足迹。身后妇孺相扶而行,脚步凌乱却坚定,一步一喘,终于望见村口轮廓。
村落依旧残破,屋舍倾颓,但已有炊烟升起。几只鸡在废墟间刨食,黑狗卧在门槛边抬头张望,尾巴轻轻摇了两下。
村口石台前,那把插在裂缝中的残剑已被取下,斜靠在台角。陈无咎放下妇人,退后半步,示意她们先行。妇人们迟疑片刻,随即加快脚步冲向村内,哭喊声骤然炸开。
“娘——!”
“阿弟你还活着?!”
“翠娥!是你们回来了!天爷啊……”
村民从各处涌出,奔走相拥,跪地叩首。有人抱着孩子嚎啕,有人搀扶老人跌坐于地,泪流满面。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拐上前,双手颤抖指着陈无咎方向:“是……是他救的?当真是他?”
无人应答。众人这才注意到那个站在泥径边缘的靛青身影。他背负白布裹剑,眉骨旧疤映着晨辉,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路过歇脚。
老村正踉跄几步,扑通跪倒:“恩公在上,请受老朽一拜!”话音未落,已有数人跟着跪下,连那受伤男孩也挣扎着要磕头。
陈无咎抬手虚扶,并未靠近。他嘴角微扬,笑意极淡,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阳光照在他脸上,银眸隐去,苍白肤色透出一丝暖意。
“不必。”他说。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有人高呼:“恩公尊姓?来自何方?我等必立长生牌位,年年供奉!”
又一人喊:“若无您搭救,我全家今日尽成枯骨!请留名号,让我等世代铭记!”
呼声层层叠起,围拢而来。几个孩子挤到前头,伸手拉他衣角。一个小女孩仰头问:“叔叔,你是神仙吗?”
他低头看了眼那只小手,布满擦伤,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他轻轻避开,退后一步。
“不是。”他说。
然后转身。草鞋踏上泥径,一步步向前走去。背影修长如剑,步伐稳定,不曾回头。
人群让开一条道。有人还想追上问话,被旁人拉住。“别去了,”那人说,“这样的人,留不住。”
雾气渐散,山路蜿蜒入林。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树影之间。
岭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燕九龄静静站着。手中锻锤轻垂,锤尖点地。他遥望着村落方向,看着那道靛青身影走出村子,穿过人群,转身离去。
风拂起他衣角,酒囊空袋挂在腰间,昨日撕裂的碎片还在。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见。
“原以为你只为杀戮而行……却原来,也肯救人。”
语气里没有讥讽,也没有试探。那一向玩世不恭的眼神,此刻沉了下来。
他抬起手,用拇指抹过锤面一道细痕,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收锤入怀,仍立原地,未动一步。
山下,陈无咎已行至野道岔口。左侧通往南域小城,右侧顺坡而下接荒坡渡口。他稍作停顿,选了右边。足下碎石滚落坡底,惊起一只山雀飞入林梢。
他继续前行。肩后残剑随步伐轻晃,白布一角被风吹起,露出寸许剑刃,寒光一闪即没。
日头升高,雾尽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