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咎的右脚落下，踩碎了一截枯枝。
风从林间穿过，带起他肩后残剑的白布一角。他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村口石台上的剑还插在裂缝里，像一根钉进大地的桩，而他已经走出了三十步。燕九龄站在老槐树下，手搭在锻锤上，看着那道背影一步步没入昏暗林道，最终只留下一个轮廓在树影间晃动。
陈无咎沿着拖痕前行。泥土里的血迹早已干涸，断续不连，但他能嗅到空气中的气味——铁锈混着酒气，还有烤肉滴油烧焦的味道。这味道藏在风的尾梢，飘得不远，说明火堆还在燃。他鼻翼微动，脚步压低，赤足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经脉里的雷劫余痛仍在，每走一步都像有细针在骨缝里刮，但他步伐稳定，节奏未乱。
行至山腰断崖，足迹消失在乱石堆中。他蹲下身，指尖抚过岩壁。苔藓潮湿，温度比周围低半分，这是有人频繁进出留下的摩擦痕迹。他闭目，耳廓轻转，听风辨位。三十丈内，空气有轻微波动，是火堆燃烧引发的热流震荡。他还听见了笑声，粗哑的大笑夹杂划拳声，从洞窟方向传来。
他站起身，不再犹豫，纵身跃入密林深处。
洞口藏在两块巨石夹缝之后，被藤蔓半掩。他伏在外侧一块凸岩后，呼吸放至最轻。洞内灯火通明，火光映出人影晃动。十二个呼吸节奏，错落不齐，其中一道最为沉稳，位于中央高台位置——为首者。那人坐姿端正，刀横膝上，即便宴饮也未松懈。
陈无咎睁开眼，右手缓缓握住肩后残剑剑柄。白布未解，剑身未出鞘，但他已感知到那一寸寒锋的存在。他一步踏出，身形如影掠过洞口。
火堆旁的匪徒最先察觉异样。一人刚抬头，便见一道靛青身影直冲而来。他张嘴欲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下一瞬，陈无咎已越过三丈距离，残剑自斜上方刺下，剑尖破开空气，发出一声短促锐响。
首领反应极快，抓刀欲起。可剑光更快。
白布包裹的剑尖精准刺入其咽喉下方，穿透声带与颈骨交界处，力道贯穿脊椎前缘。那人双眼暴睁，手指僵在刀柄上，喉间发出“咯”的一声闷响，随即软倒。鲜血尚未喷溅，已被剑势压回体内，只从嘴角溢出一线黑红。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围坐的匪徒全然愣住。有人筷子还夹着肉片，悬在半空；有人酒碗举到嘴边，却忘了喝。直到首领身体滑落木椅，重重砸在地上，他们才猛然惊醒。
“杀人了！”
“有敌袭！”
桌椅翻倒，火堆被踢散，火星四溅。七八人抄起兵刃往洞深退去，另有三人夺路奔向洞口。混乱中无人敢正面迎战，只知逃命。
陈无咎抽出残剑，剑身未染血。他抬眼扫视，目光锁定三个向洞外逃窜的背影。他脚步一错，身形如风追出。
洞外斜坡陡峭，铺满碎石。两匪滑行而下，试图借势遁入林中。第三人稍慢半步，回头挥刀，刀光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弧线。
陈无咎跃起半空，残剑横扫。剑气割断二人腿筋，惨叫顿时响起。两人滚落石堆，抽搐不止。第三名匪徒见状，怒吼一声扑来。他刀势凶狠，直劈头颅。
陈无咎落地瞬间拧身，左脚为轴，右腿发力蹬地，整个人如旋风般转位。剑柄自下而上撞在其胸口，正中膻中穴。那人喉头一甜，眼前发黑，仰面栽倒，再未起身。
洞内仍有动静。脚步杂乱，兵器碰撞，显然还有数人未逃尽。他转身，再度迈步向洞口逼近。
燕九龄仍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夜风卷起他的衣角，酒囊碎片还留在泥里。他望着林间方向，眉头紧锁，手几次按上锻锤，又缓缓松开。他知道那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也知道不该去。那里不是打铁的地方，是杀人的地方。
陈无咎的身影再次没入洞窟。
黑暗中，火堆余烬未熄。一名匪徒躲在石柱后，手中长矛微微发抖。另一人攀上高台，试图从后洞离开。还有一人抱着昏迷的妇人，正往深处岩缝挪动。
陈无咎走入洞中，脚步沉稳。他不再闭目，双眼银光微闪，扫过每一处阴影。残剑垂于身侧，剑尖朝下，白布一角被风吹动。
石柱后的匪徒率先出手。长矛横扫，带起风声。陈无咎侧身避过，左手抓住矛杆，顺势一扯。那人收力不及，踉跄前冲，脖颈暴露。残剑抬起，剑柄重击其后颈，当场昏死。
高台上那人刚翻过岩壁，脚底一滑，跌坐在地。他回头看见陈无咎已踏上台阶，吓得连滚带爬往后逃。可通道狭窄，无处可躲。陈无咎几步追至，剑鞘抵住其背心，轻轻一推。那人摔下高台，摔断了腿，哀嚎不止。
最后一名匪徒蜷在岩缝口，怀中妇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他见陈无咎逼近，嘶声喊道：“别过来！再进一步我就杀了她！”
陈无咎停下。他站在三步之外，残剑未动，眼神冰冷。
那人喘着粗气，手抖得厉害，刀刃贴在妇人脖子上，划出一道浅痕。血珠渗出，顺着脖颈流下。
“我……我只是奉命行事！”他声音发颤，“是上面的人下令洗村抢粮，我们只是执行命令……你不能杀我！”
陈无咎没说话。他盯着那把刀，又看了眼妇人微弱起伏的胸口。然后，他动了。
一步踏前，残剑自下而上挑出。白布未解，剑尖却已破空。刀刃离妇人脖颈尚有半寸，剑光已至。
咔。
刀断。
剑尖继续上扬，点在其喉结下方。那人瞳孔骤缩，喉头一凉，随即全身脱力，软倒在地。妇人滑落，被陈无咎一手托住，轻轻放在干燥岩面上。
他收回残剑，环视洞窟。地上躺倒五人，重伤未死；两人断腿哀嚎；一人昏厥；还有一人藏在后洞水渠中，正试图潜水逃离。
陈无咎走向水渠入口。水面微动，涟漪扩散。他蹲下身，将残剑横架于渠上。若有人从下方游过，剑身必震。
他坐在渠边，闭目调息。经脉灼痛未消，体力几近临界。但他不能停。还有一个没抓到。
远处山风穿林，吹得洞口藤蔓轻摆。月光斜照进来，落在残剑白布上，映出一道笔直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