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晚饭吃得闷沉沉的,空气像浸了冷水,压得人心里发堵。一桌四人各怀心事,唯独韩东江一副事不关己的松弛模样。自打心里笃定有李宗誉、王亮两个人替自己撑腰,他半点烦心事都抛到了脑后,胃口大开,筷子在餐盘里来回穿梭,看见合口的菜便一股脑往自己碗里扒拉,堆得满满当当,低头大口吞咽,半点不在意旁人投来的目光。
韩丽坐在对面,眼尾扫到父亲这副没分寸的模样,心底一阵厌烦,只轻轻蹙了蹙眉,便垂下眼帘,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白饭,一口菜都没怎么动。
李宗誉安静坐在一旁,不动声色打量着父女二人,心底暗自感慨二人骨子里藏着相似的执拗。韩丽认准开店创业,拼尽全力往前冲,凡事目标清晰、不肯退让;可韩东江的偏执全都用在了歪路上,一门心思沉溺赌博,越输越上头,终究把自己拖进泥潭,同样的执着,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
一旁的王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壁,心里暗暗盘算手头的积蓄。他只是市场联防队的工作人员,每月薪资寥寥,手里攒不下多少闲钱,平日里偶尔和朋友聚餐、零碎开销尚且勉强支撑,一万块的欠款对他而言,无异于一笔遥不可及的巨款。他心里早有盘算,自己拿不出这笔钱,只能拜托人脉广阔的兄长王标出面周旋。王标在南洲圈子门路多,溧水当地也有不少熟识的朋友,哪怕没法一次性抹平赌债,先给韩东江安排一份工地安稳活计,有地方落脚糊口,暂且避避风头总归不难。
李宗誉趁着众人沉默吃饭的间隙,指尖在桌下悄悄操作手机,给做律法相关工作的杜龙发去一条短信,细细询问赌债相关的法律界定,想弄清楚韩东江眼下这桩烂摊子,合法稳妥的处理方式究竟是什么。
没过几分钟,手机轻轻震动,杜龙的回复传了过来。李宗誉垂眸细看短信内容,心头一点点沉了下去。杜龙告知,民间赌博纠纷向来难以厘清权责,警方只能查处赌场,且必须当场抓获参赌人员才能立案;单纯参赌欠债,只要没有出现伤人拘禁等恶性事件,一般不会判处刑罚。可韩东江这件事风险极大,赌场里的人大多是亡命之徒,十赌九骗,韩东江十有八九是被设局坑骗,若是赌场那边查到是韩东江私下报警,他人身安全根本无法保障。那群人在溧水找不到欠债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日后说不定会专程追到南洲寻仇,一定要多加提防。
看完这段话,李宗誉心底凉了半截。就算自己认识几位警务人员,面对这种私下滋生的赌债纠纷,也很难从根源上彻底解决麻烦,一时间竟也觉得束手无策。
田彩云全程安安静静埋着头吃饭,很少动筷,时不时抬眼偷瞄身旁的韩东江。平心而论,韩东江不耍无赖、安分坐着的时候,身形样貌也算周正体面,这也是田彩云即便常年被他拖累,一次次受委屈,也始终狠不下心彻底离开他的缘由。她望着丈夫,眼底藏着无奈与心酸,半句指责都没有说出口。
一顿晚饭草草收场,服务员上前撤下满桌餐盘,拎来一壶温热的清茶,给四人各自斟满一杯。热气袅袅升腾,方才压抑的饭桌闲谈,正式转入正题。
王亮率先打破沉默,看向满脸疲惫的韩丽,语气诚恳发问:“丽丽,你那边租的房子空间不大,能不能暂时安置韩大叔住几日?”
韩丽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无奈:“我们租住的小屋本就狭小,房东家孩子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也是李大夫的病患,李宗誉清楚情况,屋子容不得外人进出添乱,平日里只有我和我妈两人居住。我爸要是留下来,必须另外找住处。”
这话落在韩东江耳中,他当即又耍起了无赖脾气,眉头一拧,语气带着怨气:“你现在生意做得红火,手里也能赚到钱,怎么就不肯租一间宽敞些的房子?说到底,就是不想收留我罢了。”
“你们也看见了,我好好跟他讲道理,他从来不会往好的地方揣测我。”韩丽委屈地红了眼眶,声音微微发颤,“我们创业才刚起步,店里客源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每天进货、租赁市场摊位、缴纳房租,处处都要垫钱,现金流本就紧张。他这般跑到市场惹是生非,若是吓到熟客,生意受损,我们前期所有心血全都白费,这是要断我们的生路啊!”说到动情处,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见女儿落泪,韩东江心头那股蛮横劲儿消散大半。他平日里在家对田彩云动辄呵斥发脾气,可心底终究疼惜独生女,见状语气软了几分:“闺女你别哭,我不懂你们做生意的难处,只看见你每日收账,心里一时糊涂。我跑到南洲也是走投无路,溧水赌场那群人要是抓到我,绝对不会轻饶。既然留下来只会给你们添无尽麻烦,我干脆回去,大不了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大家都先别冲动。”李宗誉放下茶杯,出声安抚纷乱的气氛,缓缓道出自己的提议,“我有个想法,先安排韩大叔去工地务工,吃住都能在工地解决。溧水那边的债主一时半会儿很难查到南洲的工地,最多只能堵在溧水老家。再说南洲公安不是摆设,倘若对方敢跨市寻衅滋事,我可以帮忙联系警方出面保护。欠债归欠债,凡事都能坐下来协商解决,没必要以死相逼。”
田彩云抬手擦了擦眼角,迟疑着开口询问:“既然赌博本身是违法的,那这笔欠下的钱款,是不是可以不用偿还?”
“道理不能这么简单理解。”李宗誉转头看向韩东江,正色追问,“韩大叔,你当初给对方写下的凭证,是不是普通欠条,没有写明是赌债?”
韩东江自知理亏,脑袋垂得低低的,声音微弱:“没错,写的就是普通欠款欠条。”
李宗誉眉头微蹙,继续追问关键问题:“我再问您一句,有没有向对方借过高利贷?”
“这个倒是没有。前段时间各地严打,地下高利贷早就被清理干净,我压根没机会借。纯粹是赌局上头输光积蓄,他们没有当场动手打我,只逼着我写下欠条。他们知晓我老家有房产,又清楚我女儿开店做生意有收入,压根不担心我赖账。”韩东江低声交代。
“你怎么能这般无耻!为了填自己赌钱的窟窿,连亲生女儿都拿来当做筹码,这个家实在过不下去了!”田彩云再也绷不住,失声痛哭,肩膀不住颤抖。
韩丽气得两道柳眉紧紧竖起,胸腔里翻涌着怒火。若不是李宗誉、王亮两位外人在场,她险些直接掀翻眼前的茶桌,狠狠砸在韩东江身上。
“我也是被逼到绝境才脱口而出,一心想着翻盘回本,可手气差到离谱,怎么赌怎么输。”韩东江唉声叹气,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我如今也想通透了,老天不肯给我翻盘的运气,我干脆去卖肾偿还欠款,大不了一死,拿器官抵债,不给你们拖累。”
这番偏激的话一出,包厢内瞬间陷入死寂。韩丽坐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满脸愠怒;田彩云则低头不停抹着眼泪,母女二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说。
“一万块钱,远远不至于逼到舍弃性命的地步。”李宗誉放缓语调,缓和紧绷的气氛,“先暂且安顿下来,我们托人联系溧水那边的债主,这笔欠款我们认,只是恳请对方放宽还款期限。另外事情全貌我们也得详细了解清楚,不能只听韩大叔单方面的说辞。”
“李大夫说得在理。”王亮立刻接话,主动揽下琐事,“今晚韩大叔先暂住市场联防队休息室,等会儿我去市场商铺买一套洗漱用品,一应物件都能置办齐全。市场内有我们联防队员轮班值守,安保相对稳妥,就算溧水债主寻来,也不敢肆意闹事。今晚我就给我哥打电话托关系,尽快安排韩大叔去工地做工。”
韩丽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对着王亮改了亲近的称呼,轻声道谢:“亮哥,这次真的多谢你出手相助。”她心思通透,清楚对方此番是实打实的人情,往后总有机会慢慢偿还。方才晚饭的账单她早已悄悄提前结清,分毫不肯占旁人便宜。反观自己的父亲韩东江,心思粗鄙短浅,半点没有女儿这般沉稳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