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罪钟声在大殿上空回荡,余音未散。江晚舟站在主殿前的高台上,脚下青石被晨光映出浅影,断剑插在身前,剑柄朝天,纹丝不动。他没有抬头看那些立于檐下的长老,也没有理会四周投来的目光。他知道,这一刻等了很久。
高台之上,守旧派长老共有七人,分列两侧。其中一人须发皆白,手持玉圭,正是执法堂首座。他盯着江晚舟,声音冷硬:“逆徒江晚舟,已被逐出师门,今日擅闯宗门大典,按律当废去修为,押入地牢候审。你有何话可说?”
江晚舟缓缓抬起眼,目光平直,落在那长老脸上。
“我非来求恕。”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广场,“乃来揭伪。”
人群微动。有人皱眉,有人侧目。那长老脸色一沉:“荒唐!你一个被逐弟子,有何资格在此妄言‘伪’字?”
江晚舟不答,只将左手抬起,掌心向上,拇指相抵,食指斜举——这是“证道者陈情礼”,百年未现于天衡剑宗。一旦行此礼,若所言无实据,施礼者当场废去修为;若有隐情属实,则宗门必须彻查到底,不得包庇。
全场骤然寂静。
几位老辈长老互相对视,神色凝重。这礼太过沉重,不是谁都能轻易动用。尤其是江晚舟这样一个曾被贬为杂役、扫了三年剑冢的人,竟敢以命相搏,只为开口一言。
执法堂首座怒极反笑:“好!既然你要以命换言,那本座便成全你。若你拿不出真凭实据,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江晚舟点头,从怀中取出三物。
第一件,是一枚残破的玉简,边缘焦黑,似经火焚。他将其托于掌心,催动灵力,玉简浮空,一道光影展开——是半封密信,字迹苍劲,落款处盖着一方私印。有识得之人立刻认出,那是守旧派第三长老的印章。信中写道:“江晚舟知晓古玉之秘,恐生变故,宜早除之,以免后患。”
第二件,是一块青铜镜片,表面布满裂痕。江晚舟咬破指尖,滴血其上,镜面泛起涟漪,随即投影出一段影像:深夜,禁地外围,一道黑影潜入阵法死角,与一名披着黑袍之人交接一柄短刃。那黑影转身刹那,面容显露——正是暮云归。而那黑袍人,袖口绣着九幽魔宫独有的血莲纹。
第三件,是一块染血的布条,出自外门弟子战死后遗体。江晚舟将其摊开,指向一处细微符痕:“此为追踪符残留印记,材料来自守旧派丹房特供,每月仅发放十张,记录在册。此人死前并未接令出战,却被派往险地,孤立无援,最终惨死。”
三件物证逐一展现,空中光影交错,铁证如山。
暮云归站在高台侧位,原本从容的笑意早已消失。他额角渗出细汗,右手紧握折扇,指节发白。他忽然冷笑一声:“伪造之物,也敢称证据?你不过是个被逐弟子,哪来的本事接触这些机密?分明是勾结外敌,栽赃陷害!”
“伪造?”江晚舟转头看他,眼神平静,“这玉简上的火毒,是你亲自下令焚烧档案室时留下的。那夜我去取父亲遗物,亲眼见你挥袖点火。而这镜片,是我在南疆疗伤时,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散修交予我,说是从一名死去的探子尸身上找到。至于布条……”他顿了顿,“那位弟子临终前,亲手将它塞进我手中,说‘别信他们’。”
执法堂首座猛地站起:“住口!你一个杂役,有何资格质疑宗门长老?此事必有内情,需闭门详查,不得公之于众!”
话音未落,大殿心阵忽然震颤。一道赤光自地面升起,缠绕住两位长老身形——正是那玉简上盖印的第三长老,以及方才怒斥江晚舟的执法堂首座。心阵感应欺瞒之意,自动启动拘押禁制。
全场哗然。
年轻弟子们交头接耳,执事手中的玉册掉落也不自知。老辈长老闭目叹息,有人摇头,有人默然。那些曾对江晚舟冷眼相待的人,此刻脸上写满错愕。他们一直以为他是魔道奸细,是宗门耻辱,可现在,真相摆在眼前——真正通敌的,竟是高坐上位之人。
江晚舟环视众人,声音沉稳:“若正道藏污,何以为正?若真相需掩,何以为道?我不是来争一条活路,我是来问一句——天衡剑宗,还配不配称一声‘正道’?”
无人应答。
片刻后,一名低阶弟子颤抖着走出队列,跪倒在地:“我……我也曾被诬陷偷盗灵药,关押半月,被打断肋骨。那时求救无门,只因得罪了一位长老亲传……江师兄所说,句句属实。”
又有一人站出:“去年围剿魔修,我们小队遭伏击,事后查明是情报泄露。可上报之后,无人追究。现在想来……恐怕就是内部走漏的消息。”
接连数人作证,皆诉冤屈。人群情绪由震惊转为愤怒,矛头直指守旧派。
暮云归终于变了脸色。他强撑镇定,冷声道:“一群蝼蚁喧哗,也敢动摇宗门根基?江晚舟,你以为凭这几样东西就能翻天?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江晚舟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在做你们不敢做的事——说真话。”
暮云归嘴角抽搐,再难维持从容。他身后两名长老欲上前压制,却被心阵赤光锁住行动,动弹不得。
执法堂首座怒喝:“来人!封锁现场,不得放任何人离开!此事须由宗主定夺!”
“不必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偏殿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沈天行缓步走出,白发如雪,道袍无尘。他看了一眼江晚舟,微微颔首,随即望向高台众人:“心阵已显异象,事实俱在。若此时还要封锁真相,那才是彻底背离正道。”
他走到江晚舟身旁,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拍,轻如落叶,却重若千钧。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江晚舟依旧站着,断剑插地,身影笔直。他不再是那个低头避让的杂役,不再是被人唾弃的弃徒。他站在高台中央,面对群臣,面对权势,面对整个宗门的质疑与压迫,一步未退。
宗门众人望着他,神情复杂。有人羞愧低头,有人眼中燃起敬意,更多人陷入沉默。他们曾经嘲笑他痴心妄想,如今却发现,真正可笑的,是他们自己的盲从与怯懦。
风掠过高台,吹动檐角铜铃。一声,又一声。
暮云归站在原地,面色铁青,冷汗滑落鬓角。他死死盯着江晚舟,仿佛要将此人刻入骨髓。而那几位被心阵拘押的长老,或低头不语,或怒目强撑,威信已然崩塌。
江晚舟收回目光,不再看任何人。他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柄出鞘未归的剑,锋芒毕露,却不带杀气。
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下一击,将是雷霆。